驺吾从松林里走出来，五色流光映在月光下，四蹄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极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它的尾巴拖在身后，尾尖轻轻扫过地面，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直直盯着岩洞口——不是看，是锁定。
九夷王没有带方夷，也没有带随从。他一个人从山道上走上来，青鸾枪挂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苍梧山千年的碎石上，沉稳如渊。他走到岩洞口时低了一下头——他比洞口还高，进入时肩甲擦过岩壁，蹭下一片极细的石粉。
大乘后期的威压在他周身缓缓铺开，整座岩洞都在微微颤抖，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细小的石屑落在青阳肩上，他没有去拂。神芝的长生玉芝杖杖头的玉芝急速闪烁，多宝的玲珑塔金光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贴在塔身表面。
己灵的剑已经拔出来了，但剑身被大乘威压死死按住，剑尖在碎石地上颤动，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九夷王没有看她们。他走到青阳面前，伸手掐住了青阳的脖子。那只手粗糙如古木，指节粗大，五指收拢时青阳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底离了地。青阳的脸涨得通红，颈侧的经脉在九夷王的指缝间突突跳动，但他没有挣扎——大乘后期的灵力已经封死了他全身的气脉。他看着九夷王，眼睛没有闭上，也没有求饶，只是看着。
九夷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青阳胸口亮起一道青色的光，极淡，但在一片漆黑的岩洞里像一枚星辰。护心鳞。东海龙王敖广当年送给青阳的护心鳞，此刻感受到致命的威胁，自行激发，替他挡下了九夷王指间那股足以碾碎喉骨的劲道。那片鳞甲在他胸口浮出一层极薄的虚影，鳞片上的青龙纹缓缓流转。
“护心鳞。东海龙王倒是舍得。”九夷王盯着那片护心鳞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不是忌惮，是意外。他知道这片鳞甲能挡致命一击，但也只能挡一次，不急。人已经在他手里，护心鳞也好，不死药的纲要也好，早晚都是他的。
青阳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他的右手被压在九夷王的身侧，但手指还能动。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洞内太暗，看不清。他把那本册子高高举起，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秘典在此——放她们走，我跟你去。”
九夷王的目光从护心鳞上移开，落在那本册子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万巫不死药秘典》的封皮样式，他在伏羲旧朝的典籍里见过这个封皮的拓片。他掐住青阳脖子的手没有松开，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册子的那一刻，青阳用尽最后一丝未被封死的灵力，将册子朝洞外猛地一掷。册子在月光下翻开了几页，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九夷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本册子飞出去的方向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神芝感觉到封住自己的大乘灵力松了一线，长生玉芝杖往前一探，杖头的玉芝亮起一道极细的牵引光束，缠住多宝和己灵往洞口方向猛地一拉，三人同时往后退了数十步，贴上了洞壁另一侧。多宝的玲珑塔金光重新亮起，己灵的剑尖终于能动了，横在神芝身前。
九夷王收回目光，伸手凌空一抓，那本册子飞回他手中。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翻过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青阳举起右手，手指一捻，凤凰真火将那本假名册烧成一团灰烬，纸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九夷王的手背上。
九夷王低头看着地上的飞灰，又抬起头看着青阳——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要杀人。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以为烧了我就拿不到？口诀在你脑子里。”
“那你杀了我。”青阳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杀了我，你什么都拿不到。”
九夷王的手掐在青阳的脖子上，没有松开。他盯着青阳盯了很久，久到洞口外的松风声都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青阳胸口那片护心鳞——那片鳞甲还在微微发光，但光芒比之前暗了几分——然后冷冷地笑了，不是高兴，是冷。“我不杀你。死人记不住口诀……你会求我的。你会求着我把口诀给我。”
他把青阳拎起来，转身朝洞外走去。神芝往前迈了一步，长生玉芝杖横在身前，杖头的玉芝亮到几乎要炸开。九夷王没有回头，空着的那只手随意一拂——不是攻击，是压制。大乘后期的灵力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光，将三人全部封在岩洞里，脚下像被灌了铅，连往前迈一步都做不到。
九夷王走到洞口外，驺吾已经站起身来，四蹄踏着风雷，低下头。九夷王翻身上去，把青阳横放在身前，像拎一件货物。驺吾四脚蹲地，风雷在蹄下炸开，一道极亮的五色流光划破夜空，朝北面逐鹿的方向腾空而起。
岩洞里大乘威压消散，碎石停止了掉落。多宝撑着站起来追到洞口，脚一软又跪下去，玲珑塔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塔身的金光暗到几乎熄灭。己灵的剑脱手落在地上，剑尖还在颤。
神芝爬起来追到洞口，只见驺吾踏风雷而去的背影——那道五色流光越来越小，在晨光里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灭了。天边只剩一道极淡的黑影。
“青阳——”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山风吹散，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洞内的地上只剩下一堆烧成灰烬的纸灰，连封皮上的字都化成了黑色粉末。
青阳已被俘往北行，洞里只剩下满壁的裂痕和碎石，以及那堆还在微微发烫的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