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头,我踩着碎石路往回走。昨晚那两个灰袍人走得急,包袱都没打开,估计是连夜翻山跑了。我倒不担心他们回头找麻烦——这种跑腿的杂鱼,上头一撤令,立马夹着尾巴溜,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寺门已经开了,香客陆陆续续进来,扫地的小沙弥比平时多了一倍,厨房那边锅铲响得热闹。我照旧背着竹篓,拎着采好的艾草往库房去。路过斋堂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前日差点出事!”
“可不是!管事师父说,要不是伽蓝神托梦预警,这会儿怕是要闹人命。”
“哪个伽蓝神托梦?谁听见了?”
“还能有谁?就那个小尼姑,叫……叫小尘的那个。跛脚、说话怯生生的,昨儿提了一嘴青瓷碗和灰袍人,结果全对上了。”
我低着头走进去,把艾草放在桌上。说话声立刻停了。没人看我,可我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黏在背上,像湿透的布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我装作没察觉,放下药材转身就走。脚步稳,呼吸匀,心里却已经转了几圈。完了,戏过头了。
以前我在天机宗装预言家,那是有宗主背书,还有玉牌身份撑着,说得不准也能赖给“天机难测”。现在呢?一个来历不明的挂单小尼,随口一句话就把阴谋戳破了,正常人早该被当成疯子赶下山。可偏偏我说中了,还中得明明白白——这不是神启是什么?
难怪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是看个干活的小杂役,现在是看个……有点邪乎的东西。
我拐过回廊,迎面撞见平日从不理我的老僧。他正站在屋檐下晒经书,见我走近,手顿了一下,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也就半息,可足够让我后颈发紧。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个透明人了。
中午饭前,小沙弥来了趟东厢下房,说方丈请我去禅房一趟。
我手里正捏着块冷馒头啃,闻言差点噎住。方丈亲自召见?我一个连正式剃度都不是的挂单小尼,连早课都没资格进讲经堂,他找我干啥?
“我犯事了?”我问。
小沙弥摇头:“不知,只说有要事相询。”
我心里咯噔一下。要事?那肯定不是夸我干活卖力。
我拍了拍衣角的灰,跟着他往主院走。路上经过一片竹林,风一吹,叶子哗啦响。我忽然想起在万毒谷那会儿,每次谷主叫我过去,也是这种感觉——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禅房门开着,方丈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示意我进去。
我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弟子小尘,拜见方丈。”
他点点头,没让我坐,直接开口:“你前夜所言伽蓝托梦……今日查验,确有外人意图混入,计划与你所述相符。”
我垂着眼,声音放轻:“弟子愚钝,只记得梦中片段,不敢妄断。”
“那你梦见金甲神人立于床前?”他问。
“是。”
“何时开始有此感应?”
“……就是前夜睡时,醒来便记住了那些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不凶,也不慈,就是那种……你在秤上称东西时的眼神。称斤两,也称真假。
“你自何处来?”他又问。
“山下村户人家,父母早亡,流落至此。”
“师承何人?”
“无师承,只在观音庵待过些日子。”
他没再追问,只道:“你既有此神通,往后不必做粗活了。暂留经阁抄经,静心养性。”
我心头一跳。
抄经听着体面,实则就是软禁。经阁在后院深处,进出都有人看着,说是养性,其实是盯人。我要是真有点什么问题,想跑都难。
“弟子遵命。”我低头应下。
退下时,我眼角余光扫过他。他仍坐在那儿,佛珠一颗颗捻着,可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而是实实在在的怀疑。不是怕我,是不信我。
我知道,自己已经被钉在架子上了。
接下来半日,我去了经阁报到。管事僧递来一卷《金刚经》,一支笔,一方砚台,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每日抄满三页,不得潦草。”
我点头坐下,铺纸研墨,一笔一划写起来。字丑没关系,态度要诚。
可我才写了不到半页,就感觉不对劲。
窗外有人走动。不是一次两次,是一遍一遍来回晃。不是巡更的节奏,也不是晒经的路线,纯粹就是在刷存在感。我抬头瞥了一眼,是个年轻僧人,端着水盆,走两步停一下,眼睛往里瞟。
我又低头写字。
过了会儿,换了个老僧,抱着经书从窗前过,慢得像在爬。再后来是个小沙弥,蹲在墙根拔草,其实一根草都没拔起来,全在偷瞄我。
我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
轻轻吹干,换一页继续写。
这些人不是来监视的,他们是来“看”的——看我是不是真在抄经,看我有没有突然念咒,看我会不会写下什么奇怪的话。他们不信一个无根无底的小尼姑能预知危机,更不信什么伽蓝托梦。他们只信一点:反常即妖。
傍晚我回房取替换衣物,路过厨房,听见几个杂役在灶台边嘀咕。
“……一个外来的,连度牒都没有,怎么说中就中了?”
“方丈让她抄经,怕是想查她根底。”
“要我说,八成是妖祟附体。”
“嘘——别乱说,她走过来了!”
我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往前走。可心里已经冷笑出声。
妖祟?行啊,要真是妖祟,我现在就该掀桌子飞走,还抄什么经?可我不飞,我抄,我还抄得一笔一划,这就更可疑了——越正常,越不正常。
回到经阁,天已渐暗。油灯点上,我继续抄写。窗外影子又晃了起来,这次是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廊下假装谈经,其实全在瞄我这边。
我写完第三页,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一天下来,我没干一件重活,可比挑十担水还累。不是身体累,是神经绷着。从前在万毒谷,万荧心派人盯我,好歹还躲着点;现在在大相寺,他们盯我就跟盯供品似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亮亮的,照得院子像铺了层霜。远处钟楼静悄悄的,今晚还没敲鼓。我忽然想起昨晚的钟声——那时候我以为它格外清亮,是因为我赢了。现在想想,也许那钟声早就变了味,只是我当时没听出来。
风一吹,窗纸微微颤动。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歪歪扭扭的剪纸。下一秒,另一个影子从旁边移过来——是那个高个僧人,又绕回来了。
我退回桌前,重新铺纸。
明天还得抄。后天也得抄。只要方丈一天不信我,我就得在这儿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写到他们看出我是人不是鬼,还是鬼不是人。
我蘸了墨,落笔写下第一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写到“园”字最后一钩,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也不是小沙弥。脚步很轻,落地慢,像是故意放轻的。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没抬头,手也没抖,继续写。
门外的人没进来,也没走。就站在那儿,隔着一道门板,和我对峙。
我写完这一行,轻轻吹干墨迹。
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一双僧鞋静静地摆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