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爬上山头,我醒了。不是被钟声叫醒的,也不是被扫地声吵醒的,是饿醒的。
昨晚睡得太踏实,连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木簪,而是摸肚子——咕噜一声,比昨夜钟声还响。这大相寺的斋饭虽素,但管饱,前几日我还担心自己干不动活被赶出去,现在倒好,活儿越干越多,饭量也跟着见长。
我慢吞吞爬起来,套上那件宽得像麻袋的灰布僧衣,袖子依旧拖到手背,腰间麻绳随便一系,反正也没人看。木簪就摆在床头,明明白白的,没藏也没收。我顺手别在歪辫上,照例歪得像个斜插的柴火棍。算了,能固定住就行。
拎起竹篓,背上小镰刀,我出了门。今天轮我去后山采艾草,晒经要用。净慧师父说艾草得挑叶片厚实、气味浓烈的,还得是晨露未散时摘的才好。我心想这不就跟挑菜一样?现代超市买菜还得看新鲜不新鲜呢。
路上踩着碎石,脚底咯噔咯噔的,挺清醒。雾气还没散,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鸟叫和我的脚步声。我一边走一边琢磨中午能吃上几块豆腐——昨天挑水多搬了两袋米,管饭的师父多给了我半勺菜汤,可见在这儿只要肯干活,待遇真不赖。
正想着,耳朵忽然一竖。
树丛后头有动静。
不是风吹草动那种,是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
我立刻停下,手里的竹篓轻轻放地上,脚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职业习惯。我在万毒谷那会儿,一听这种“密谈体”就知道要出事。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一个词:“大相寺”。
我蹲下身,假装拨弄草叶,顺手把小镰刀藏进袖口。动作轻得像在找野菜,其实耳朵已经支棱成雷达。
“……三日后法会,戌时开锅。”
“青瓷碗盛汤,动手最方便。”
“穿灰袍的混进去,趁人不备撒进去就行。”
“事后往南离王朝身上推,他们最近跟这边走得太近。”
我眼皮一跳。
好家伙,这不是要投毒吗?还想嫁祸?
我屏住呼吸,继续听。两人声音压得极低,但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清楚。计划很周密:法会当天香客多,厨房忙乱,正好浑水摸鱼;用青瓷碗是因为颜色深,药粉不易察觉;灰袍打扮是为混进杂役队伍,不引人注目。
可他们不知道,大相寺的杂役都穿褐布衫,灰袍的只有诵经僧和挂单的。这帮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查,还好意思搞阴谋?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一点没露。手指继续掐着草叶,脑袋飞快转:不能直接去报信。我现在是“小尘”,一个来历不明的挂单小尼,突然跑出来说听见有人要投毒,谁信?搞不好反被当成妖言惑众赶下山。
得换个法子。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把刚采的几片艾草包好,拎起竹篓慢悠悠起身。走路姿势恢复成跛脚版,眼神放空,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曲儿,一副傻乎乎的样子。直到走出十几步,确认没人盯梢,我才恢复正常步伐,直奔厨房偏院。
半日后,我提着晒好的药材路过厨房门口,看见管事僧正在核对法会食材清单。我低头走进去,把药材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忽然停下,脸色一变,抬手掐住自己手腕,嘴里喃喃有词。
管事僧察觉异样,抬头看我:“小尘?怎么了?”
我猛地抬头,眼神发直,声音颤得像风里抖的纸:“昨夜……伽蓝神托梦……”
他一愣:“什么梦?”
我咬着嘴唇,像是挣扎要不要说,最后还是低声开口:“三日后法会……斋饭若有青瓷盛汤、灰袍人近灶,必生血光之灾……”
说完我就低头,双手合十,声音弱下去:“贫尼愚钝,只记得这些,望师父慎之。”
然后转身就走,一步不多留。
背后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还有管事僧低声念叨:“青瓷碗?灰袍人?这倒是提醒了……”
我没回头,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行了,戏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事,不用我操心了。
寺庙最信神神鬼鬼那一套。你直接说“有人要投毒”,人家怀疑你是疯子;你说“伽蓝神托梦”,立马当圣旨办。更何况我用的是“预言”老套路,既不暴露信息来源,又显得高深莫测,完美契合我过往人设。
我回到东厢下房,先把小镰刀藏进床板底下,又把换下来的破布烧了。做完这些,我才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有点凉,喝进喉咙却暖得很。
傍晚时分,我借口透气,溜达到寺外石桥上。
桥下溪水哗啦流,雾气散得差不多了。远处山道上,两个灰袍男子匆匆往下走,一人手里提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没打开过。他们边走边争执,声音随风断断续续飘来。
“……碗换了!”
“……路线也被改了,灶台不让靠近!”
“……情报有误,撤!”
我站在桥上,袖口一片落叶轻轻晃了晃,被晚风一吹,打着旋儿掉进溪里。
我吹了口气,把最后一丝紧张也吹走了。
成了。
他们没得手,也没怀疑到我头上。计划败了,人跑了,我还稳稳当当是个肯干活的小尼姑。没有打打杀杀,没有身份危机,甚至连脸都没露一下,纯靠嘴炮加心理战就把事儿摆平了。
这才是高手该有的操作。
我拍拍袖子,准备回寺。明天还得去库房点药材,后天法会我也得帮忙摆蒲团。日子照常过,饭照常吃,豆腐说不定还能再多捞一勺。
走到桥中央,我忽然停住。
远处山道尽头,那两个灰袍人已经快看不见了。但其中一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石桥。
我没躲,也没低头。
就站在那儿,背着竹篓,像一棵长歪了的小树。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这才迈步下桥。
今晚的钟声,估计会特别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