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把那朵歪头耷脑的小花重新插回泡面盒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累的。他盯着那根湿漉漉的茎,心想这玩意儿连站都站不稳,保什么护?真有危险它顶多被震飞当暗器砸人脚背。
他刚想把盒子踢到墙角眼不见为净,窗外忽然亮了。
不是灯亮,是光。一道红得发紫的光从巷口斜切进来,像谁拿刀在夜色上划了一道口子。紧接着,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甜腻中带点腥,像是腐烂的玫瑰混着铁锈。
“又来了。”他叹了口气,把泡面盒往窗台一推,“我就知道安稳不了两天。”
他没跑。跑了也没用,上次白泽说了,这个世界不会再让他当普通人了。他现在就像超市里临期打折的酸奶,标签一撕,谁都敢上来碰两下。
门没关严,风一吹,发出“吱呀”一声。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影。
红裙,黑发,腰细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折。她站在那儿,连呼吸都带着节奏感,一步踏进来,地上那道裂缝就延伸半寸。
“是你啊。”张羽靠在墙边,手里抄起拖把残骸,“上次那只地精怪是你派来的?演技太差,连我都吓不到。”
青丘站在三步外,嘴角翘了一下,不算笑,更像刀锋出鞘前的轻颤。“我亲自来,还用得着派别人?”
“那你来干嘛?”他问,“查我上周抢了几盒打折酸奶?还是想知道我为啥能在窗台养活一朵野花?”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几斤几两。”她抬手,指尖泛起一层火光,不烧东西,就在皮肤表面游走,像活的一样。“上次你赢,是因为我没认真。”
“哦。”张羽点头,“所以这次你是认真的?”
“对。”
“那我能先去上个厕所吗?打完架万一跪地上抽筋,我不想最后尊严也丢了。”
青丘没理他这句话。她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散”过来。整个人突然变成三道影子,从不同方向包抄,速度快得拖出残影。张羽本能往后跳,后背撞上墙,脑子却炸开一段画面——
漫天风雪,一座石台,九条尾巴在空中舞动,每一条都缠着锁链。有个声音说:“幻术入心,则万相皆真。”
他猛地闭眼,再睁,三道影子在他眼里瞬间分出主次。中间那个才是本体。
他左手一挥,拖把杆扫向真身。青丘偏头躲过,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居然能破我的三分影?”她退后半步,“看来你不是完全糊弄过去的。”
“我也觉得奇怪。”张羽喘了口气,“刚才那一招,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
“那就再来。”她说完,五指一张,空气中浮现出九团火球,排成弧形,缓缓逼近。
张羽盯着那些火球,心里只想骂人。他知道这些火不一定会炸,但光看着就觉得热浪扑脸,T恤领口都开始冒汗。他往后退,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
“别躲。”青丘盯着他,“你越躲,越说明你怕。你要是真是那个魔王,就不会怕这点火。”
“我不是。”他立刻说,“我是张羽,身份证号350XXXX199X,住在这栋楼三单元402,房租押一付三,水电费还没交。”
“嘴硬。”她冷笑,“可你的身体记得。”
话音落,火球齐射。
张羽没时间思考,身体先动。他侧身翻滚,顺手抓起地上的塑料桶当盾牌。火球砸在桶上,“砰”地炸开,黑烟滚滚,桶直接熔成一滩软泥。
他滚到墙角,脑袋嗡嗡响。不是被炸的,是脑子里又有画面闪出来——
一片荒原,他站在中央,双手抬起,天地变色。一道金光从掌心劈下,九尾狐跪伏在地,尾巴断了一条。
画面消失。他喘着气,发现自己的手正举着,姿势和梦里一模一样。
“你还真有点意思。”青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站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刚才那一瞬,你差点就用出‘镇魂诀’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放下手,“我只知道我现在很烦。你们一个个上门试探,当我家是免费试炼场?我电费都要自己交的。”
“你不承认没关系。”她轻轻跃下,落地无声,“我只要看到你还能反应,还能挡下我的招,就够了。”
“所以你是来验收作业的?”
“我是来确认你是不是废物。”她走近两步,目光直视,“结果……你还真不像个废物。”
张羽咧了咧嘴,摸了摸嘴角。那里有点湿,舔一下,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
“谢谢夸奖。”他说,“我争取下次别被打出血。”
两人对视片刻。巷子里恢复安静,只有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青丘忽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知道为什么九尾狐族从来不轻易认主吗?”她没回头。
“因为贵?”他问。
“因为我们只认强者。”她说,“而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他一点。”
说完,她抬手,红光一闪,人已经消失在巷口,连风都没惊动。
张羽站在原地,没动。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低头看了看那滴血,又抬头看向巷子尽头。空的。连影子都没有。
他慢慢走到窗台边,拿起泡面盒里的那朵花。花瓣掉了两片,但他还是把它夹进了手机壳后面。
“也许……”他低声说,“我不是完全不想知道过去。”
他走出屋子,随手带上门。钥匙在锁孔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站在楼道口,望着城市远处的灯火,第一次没有想着去超市抢酸奶,也没盘算这个月房租怎么凑。
他只是站着。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巷口。车窗降下一半,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将一张照片扔进路边垃圾桶。照片上是张羽的侧脸,拍摄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车开走了。垃圾桶旁的野猫跳上去,扒拉了几下,叼走了一角写着日期的纸片。
张羽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脸色有点白,衣服破了个口子,但站得挺直。
他推门进去,收银员正在打哈欠。
“有创可贴吗?”他问。
“第三排货架。”收银员懒洋洋指了下。
他拿了一盒,付款时看了眼价签:六块八。
“还挺贵。”他说。
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你……没事吧?脸上有血。”
“蹭的。”他撕开包装,随便贴在嘴角,“刚才跟人辩论,输了。”
“辩什么?”
“辩我到底是不是个废物。”他把零钱塞进口袋,“结果对方说我不像。”
收银员笑了下。“那你还挺幸运。”
“是啊。”他拉开门,夜风吹进来,“我也觉得。”
门关上。玻璃上的倒影消失了。
他沿着街边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扣房租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去。
前方路口亮着红灯。他站在斑马线前,等。
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篮子里有片枯叶,被风卷着打转。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如果你真是来试探的,下次能不能挑个白天?我白天精神好点,不容易被打脸。”
没人回答。
绿灯亮了。他迈步过街,背影像一根不肯弯的钢筋。
风吹起他破损的衣角,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形状像个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