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深者，不测也。不测则惧，惧则退。退而不舍，再入。再入而不测，再惧。循环往复，至于无畏。
卡尔每日从虚空中拉回十个被遗忘的光点，日日如此，从不间断。他给它们名字，给它们温度，给它们梦。它们在他的根器里住下，生根，发芽，开花。他的胸口越来越密，花越来越多，像一片小小的、彩色的花园。海伦娜每天早晨都会摸那些花。她看不见颜色，但她能感觉到花的温度。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温度，每一种温度都是一个人。她的手指从一朵花滑到另一朵花，轻轻触摸，像在读盲文。阿忘的花是温的，阿白的花是凉的，阿黑的花是热的，阿红的花是烫的，阿黄的花是暖的。她用手指记住了每一朵花的位置、形状和温度。她的记忆不在脑子里，在手指上。
“妈妈，”卡尔说，“你每天都摸，不累吗？”
“不累。摸习惯了。一天不摸，手指痒。”
卡尔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他已经十六岁了，脸上的棱角越来越分明，但他笑起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他的胸口开着花，他的手心长着根须，他的心装着所有人的梦。他不觉得重。梦是轻的。
“卡尔，”海伦娜说，“虚空中还有多少人？”
“很多。每天拉十个，拉一辈子也拉不完。”
“那你会拉一辈子吗？”
“会。拉到我拉不动。”
“拉不动了呢？”
“拉不动了，就坐着。坐着等。等有人来接替我。”
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余。余也接过替，接过第一任根巢之主的担子，成了耳中城的地基。他做了一辈子，做到了碎形，做到了温度。现在卡尔也在做同样的事。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选的。
“卡尔，”她说，“你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被记住了，就不会消失。”
海伦娜点了点头。她拄着手杖，走进花园。花园里的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又一年。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她记不清了。时间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皱纹，在她的头发上染上了白色，在她的手上磨出了茧。但她不后悔。因为她在花园里，在花丛中，在卡尔的身边。
这一天，卡尔从虚空中拉回的光点里，有一个不一样。它比其他的光点都亮，都大，都温。它不像是在虚空中待了很久的样子，更像是自己走来的。它落在卡尔的手心里，没有颤抖，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颗熟睡的种子。
“你好。”卡尔说。
光点颤了颤，像是在说，你好。它开始跳动，像心脏。每跳一下，颜色就变一点。从银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金黄色。它开始有形状了。不是圆形，不是人形，而是花的形状。一朵深蓝色的花，花瓣很小，但很密，花蕊是琥珀色的，像一盏小灯。它开在卡尔的手心里，不像是被救回来的，更像是自己绽放的。
“你是……”卡尔愣住了。他认识这朵花。这是姜舟种的那株深蓝色的梦脉草。它开在骨笛城的坟地里，在巨花旁边，在阿月的面前。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在骨笛城吗？它不是在开花吗？它怎么会变成光点，飘到虚空里？
“阿月，”卡尔轻声说，“是你吗？”
花颤了颤。它在说话，但卡尔听不懂。不是语言，是感觉。它说，不是阿月，是阿月的声音。阿月吹骨笛，声音飘进了虚空，被虚空记住了。声音在虚空里待了很久，变成了光点，等着有人来接。
“阿月的声音。”卡尔把那朵深蓝色的花贴在胸口。花是温的，不是骨笛的温度，不是姜舟的温度，而是阿月的温度。她在骨笛城的坟地里，跪在巨花前，手摸着根，骨笛插在泥土里。她在吹。风吹过，笛管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长，像叹息。它穿过道纹，穿过花海，穿过虚空，落在了卡尔的手心里。
“妈妈，”卡尔说，“我收到了阿月的声音。”
海伦娜拄着手杖，站在他身后。她看不见那朵花，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像骨笛声一样的感觉，从卡尔的掌心渗出来，落在她的心上。
“卡尔，她说了什么？”
“她说，记住。”
海伦娜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杖上。手杖吸收了眼泪，变得更亮了。琥珀色的，像黄昏的阳光。
“阿月，”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骨笛城，阿月跪在巨花前，手摸着根，骨笛插在泥土里。她闭着眼睛，在听。她听见了海伦娜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里。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像海伦娜的手一样的感觉，从西边飘来，落在她的心上。
“海伦娜，”她轻声说，“你记住了就好。”
道纹颤了颤。
阿月的声音在卡尔的根器里住了三天。第三天，它开花了。不是从卡尔的胸口开出来的，而是从他那朵深蓝色的花旁边开出来的。一朵银白色的花，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花瓣是半透明的，像蝉翼。花蕊是琥珀色的，像一颗微小的、金色的沙粒。花没有香味，但它有温度。温温的，像阿月的手。
“阿月，”卡尔轻声说，“你的声音开花了。”
花颤了颤。它在笑。它笑的时候，花蕊一闪一闪的，像月亮。
卡尔每天傍晚都去花海边缘，每天都从虚空中拉回被遗忘的光点。阿忘、阿白、阿黑、阿红、阿黄、阿蓝、阿绿、阿一、阿二、阿三……他给它们名字，给它们温度，给它们梦。他的胸口越来越密，花越来越多，像一片小小的、彩色的花园。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几朵花，不是少了几个人，而是少了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感觉。它在虚空中飘着，在花海边缘徘徊，在他的指尖游走。他伸出手，抓不住。闭上眼睛，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妈妈，”卡尔说，“虚空中还有一种东西。不是光点，不是声音，不是记忆。是另一种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抓不住，看不见，听不到。但它在那里。”
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锈海。锈海也有一种东西抓不住，看不见，听不到。那是梦的余温。梦醒了，温度还在。人走了，温度还在。记忆成了空白，温度还在。温度是最难消失的东西。它比记忆顽强，比梦持久，比光更接近永恒。
“卡尔，”她说，“那是温度。虚空中还有温度。没有被忘记的人的温度，还没有变成光点，还没有变成声音，还没有变成记忆。它只是一点温，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接。你接住了光点，接住了声音，但温度你接不住。因为它不是东西，它是感觉。感觉不能用根须缠，不能用梦托，不能用心装。感觉只能感觉。”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把手伸进虚空中。手是温的，虚空是冷的。冷与温相遇，虚空颤了颤，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他没有等光点浮现，没有等声音传来。他只是感觉。感觉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温度。它来自虚空的最深处，来自记忆的终点，来自被遗忘的极限。那里一个人都没有，连空白都没有。只有温。一点点温，像眼泪，像叹息，像未说出口的告白。
“妈妈，”卡尔睁开眼睛，“我感觉到它了。”
“什么感觉？”
“很轻，很薄，像一碰就会破。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卡尔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开满了花，五颜六色的，像一片小小的、彩色的花园。花是温的，每一朵都有不同的温度。但虚空中那种温度不一样。它不是一个人的，不是两个人的，它是所有人的。所有被忘记的人，所有变成空白的人，所有快要灭的光。他们的温度汇在一起，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既悲伤又温暖的、像回家一样的感觉。
“妈妈，”卡尔说，“我想把它带回来。”
“带不回来。温度不是东西，带不回来。”
“那怎么办？”
“你只能记住它。”
卡尔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把那种温度记在心里。不是记在根器里，不是记在梦里，而是记在心里。心里有它，它就一直在。哪怕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它还在。因为有人记得。
骨笛城，阿月跪在巨花前，手摸着根，骨笛插在泥土里。她闭着眼睛，在听。她听见了一种新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是花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那是温度的声音。它在虚空中，在花海边缘，在卡尔的心口。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阿月，”老妇人站在她身后，“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温度。很多人的温度。被忘记的人，变成空白的人，快要灭的光。他们的温度汇在一起，成了歌。”
“什么歌？”
“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但很好听。”
阿月把骨笛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她听见了那首歌。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但每一个音都不一样。第一个音是红的，第二个音是甜的，第三个音是冷的，第四个音是圆的，第五个音是轻的，第六个音是旧的，第七个音是永远。
“阿月，”老妇人说，“你哭了。”
“没有哭。是温度在流泪。温度开心了，就会流眼泪。”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把骨笛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低的，很长的，像叹息一样的音。音波在空气中扩散，穿过坟地，穿过骨笛城，穿过道纹，传到卡尔那里。
卡尔正在浇水。他停下水壶，抬起头，看着东北方。他听见了骨笛的声音。很低，很长，像在叹气。
“阿月，”他轻声说，“我听见了。温度在唱歌。”
道纹颤了颤。
虚空的召唤越来越强，越来越急。它不再只是叫卡尔的名字，而是开始推他、拉他、拽他。卡尔站在花海边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涌出来，像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往里面拽。他没有挣扎，没有抵抗。他向前迈了一步，踏进虚空。道纹在脚下断开，银白色的光消失。他站在灰白色的虚无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抓不住、看不见、听不到的温度。
“妈妈，”他轻声说，“我进去了。”
海伦娜拄着手杖，站在花海边缘。她看不见卡尔，但她能感觉到。她闭上眼睛，把手伸进虚空中。手是温的，虚空是冷的。冷与温相遇，她感觉到了卡尔的手。温的，暖暖的，像很多年前的小手。
“卡尔，”她轻声说，“我在这里。”
道纹颤了颤。
第七十六甲子章·终
残经又曰：深而不测，测而不惧。惧而不退，退而不舍。舍而不忘，忘而不灭。不灭者，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