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东夷城的青石板路上开始有早起的菜贩推着板车经过,隔壁铁匠铺的风箱声响起来,混着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渔船靠岸的号子声。多宝被街对面的叫卖声吵醒,抬起头时脸上压了一道玲珑塔底座的红印子,迷迷糊糊地去摸柜台上的塔,摸了半天没摸到——塔被他压在胳膊底下,硌了一整夜,塔身上也压了一道红印子,和他的脸正好对称。
神芝把海盐专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了眼窗外刚亮起来的天色,说了句“早上了”。费伯谦把贴在墙上的质库账到期清单又用炭条描了一遍,确认每个日期都清晰可辨。曹勇去后院打了盆冷水,和葛茂葛莘轮流洗了把脸。偪正德把算盘珠子归零,端起桌上那碗馄饨汤,汤早就凉得不能再凉了,他喝了一口,泰然自若地继续翻账本。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一前一后。
姜恒走在前面,十岁的个头刚到柜台下沿,双手端着一个大食盒,食盒比他上半身还宽,端得稳稳当当。姜柔跟在后面,八岁,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手里拎着一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是己妶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灵米粥。
“哥!娘让我们送早饭来!”姜柔还没跨过门槛就喊上了。
姜恒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里面码着烙饼、腌菜、咸蛋,还有几块蒸得发亮的糕点,是己妶昨晚临睡前赶出来的。姜柔把灵米粥搁在食盒旁边,踮起脚尖往柜台后面张望了一下,伸手指着多宝的脸:“多宝师兄,你脸上有印子。”
多宝刚把玲珑塔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听见这话抹了抹脸,低头看了看塔身上那道对称的红印,泰然自若地把塔揣回怀里:“玲珑塔压的,防摔。”姜柔歪了歪头,伸手往食盒里一探,摸出一块糕点塞给多宝:“给你,多吃点,吃饱了就不疼了。”
神芝接过姜恒递来的粥碗,道了声谢,搁下笔开始剥咸蛋。姜恒把烙饼一张一张分给众人,分到费伯谦时费伯谦正在往质库账上补一行小字,头也没抬地说了声“放旁边就好”,姜恒就把烙饼搁在他手边,又往他茶杯里添了点热水。分到偪正德时姜恒叫了声“偪先生”,偪正德微微欠身,双手接过烙饼,搁在算盘旁边,继续核对蓬莱大比的采购成本。
姜恒把最后一张烙饼递给青阳。“母亲店里今天忙不忙?”青阳接过烙饼随口问了一句。
“还好,昨天接了东织坊的订单,赶得过来。”姜恒把食盒盖子重新盖好,“娘说这些天全是她自己亲手织的,那些富贵人家的女眷都说织得细。”说到后半句时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东织坊是母亲的私产,盈亏自理,不纳入少昊钱庄的账目体系。”青阳点了点头,看向神芝,“钱庄这边只代收代付,不在总账里合并资产。”
神芝搁下粥碗,拿笔在旁边的备忘簿上记了一行字,写完抬头看向青阳:“东织坊的款项往来我建议单开一个代理业务科目,按千分之三收手续费。钱不多,但科目独立之后,东织坊的资金流和钱庄的自有资金流从账面上彻底分开,以后不管是查账还是核销,都能把咱们的责任和己姨的账撇清,免得说不清楚。”青阳点了下头,神芝提笔在备忘簿上补了一行:神农元年某月某日,东织坊—代理业务科目—手续费千分之三—月度结算。
费伯谦咬了一口烙饼,嚼了两下,忽然抬头说了句:“多宝说没风暴,但这笔飓风羽的代理权,咱们账上得提两成利润做风险准备金。万一船翻了,咱们得有钱赔,不能动了老本。”青阳看向多宝,多宝把玲珑塔往柜台上一放,塔身缓缓转了一圈,塔尖浮现出飓风羽专线的天气推演数据——风力四级,浪高一米,全程无风暴预警。“天气没问题,”多宝说,“但费师兄说得对,准备金该提。”青阳点头,转身对偪正德说风险准备金从本季利润里直接计提,单独列账。偪正德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开始逐笔核计飓风羽专线的风险敞口和计提比例。
姜恒把食盒重新盖好,姜柔在旁边催他回家,他端起食盒说了句“娘等我们回去吃饭”,转身朝门口走去。姜柔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朝多宝做了个鬼脸,然后蹦跳着消失在晨光里。
多宝啃完糕点,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碎屑,喝了口粥,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玲珑塔——塔身上的红印子已经消了大半,但他还是用袖口擦了又擦,确认没有问题才重新搁回桌上,准备把刚才的天气推演数据刻录进《风险推演报告》。按青阳刚才定的规矩,从今天起多宝推演的结果全部要留痕,刻录成报告作为财务入账的附件,不能只靠口头一句话——以后万一出了航运纠纷,这些推演报告就是少昊钱庄的风险评估凭证。
费伯谦把烙饼从手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看了眼墙上那张质库账到期清单。他刚才那句“风险准备金”的建议被青阳当场采纳,偪正德已经在算盘上拨出了具体的计提数字。吃完烙饼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站起来说吃完就继续核资产账。
青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筷,走过去把新地窖的门打开。三重锁依次转动,地窖深处那几口沉甸甸的铁箱里装着少昊钱庄最值钱的家底。神芝从柜台上拿起资产账的空白账册,跟在青阳身后走进地窖。青阳站在地窖门口没有进去——资产账由神芝独立核算,这是规矩。
铁箱里每一份原始契约都装在防潮的贝纸封套里,封套上盖着少昊钱庄的朱砂印。神芝逐份取出、逐条核对、逐笔记入资产账。每核完一份契约,她就在契约角落用特制的灵力墨笔写上一个编号——甲字零零壹、甲字零零贰、乙字零零壹——每个编号都对应资产账上的一条记录,一一对有索引可查。所有编号登记完毕之后,她把《资产索引簿》单独列为资产账的附录页,以后任何人来核账,先翻索引簿,再找对应契约。
盐田契约,甲字零零壹号,五十年独家代理,敖玉签发,贝纸碧印。铁矿契约,甲字零零贰号,五十年独家代理,龙伯签发,兽皮血指印。仙草专营契约,甲字零零叁号,云伯签发,贝纸碧印。风伯国海盐特许开采权,乙字零零壹号,太师府燧火法印契书确认,折价比例与偪正德总账一致。飓风羽独家代理权,乙字零零贰号,授权令旗为凭,代理年限三年。员峤铁矿优先采购权,甲字零零肆号。蓬莱炼器堂风雨石加工合同,乙字零零叁号。太师府外部战略股份,乙字零零肆号,占股一成。将军府外部战略股份,乙字零零伍号,占股一成,己烈亲笔签押。
核到飓风羽独家代理权条款时,神芝发现一个需要确认的细节——飓风羽的首批库存已经在风伯国港口装船,由徐老大的平头货船承运,预计抵达东夷城码头的时间是多宝提供的。她起身走出地窖,站在柜台前问了多宝一句:“飓风羽首批到港时间,确认一下——徐老大昨天发船时有传信回来吗?”多宝把玲珑塔往柜台上一放,塔身缓缓转了一圈,塔尖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青色光丝——风伯国港口到东夷城码头的航线天气推演已完成,飓风羽专线标注的抵港时间是三日后午时。他把推演数据刻录进《风险推演报告》,刻完递给神芝。神芝接过报告,转身走回地窖,把推演报告作为飓风羽代理权条款的附件,和授权令旗一并归档。
全部资产核完,神芝在资产账最后一页写下首季资产总额,每一项都在备注栏里标明了存储位置、保管责任人、下季度需要续签或核销的具体条款,以及对应的资产索引编号。她合上资产账,站起来走出地窖,把资产账递给青阳。“核完了。飓风羽的抵港时间我找多宝确认过了,报告已经归档。全部契约都编了索引号,以后任何人来核账,先翻索引簿再找契约——缺哪份、在哪个铁箱、谁保管的,一目了然。另外,下季度末建议由非保管人做一次资产监盘,让费伯谦或者偪先生来查,查完签署盘点报告,和资产账一并存档。”
青阳接过资产账,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资产索引编号、保管责任人、监盘建议,每一条都在备注栏里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合上资产账,把资产账和总账并列锁进保管箱。
下一本核股东账,由偪正德亲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