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虚者,无也。空者,有也。无有之间,名曰缝。缝中有声,声中有召。召者,非他也,乃己也。
卡尔每天傍晚都去花海边缘。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像海伦娜每天清晨拄着手杖在花园里走一圈一样,像安娜每天下午坐在长椅上织毛衣一样,像托马斯每天蹲在暖棚后面看他的杂交花一样。习惯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是记忆的另一种形态。一个人有了习惯,就有了根。卡尔的根不在土里,在花海边缘,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中。他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面朝道纹断开的地方,面朝那些被遗忘的光。
这一天,虚空发出了声音。不是风吹过的呜呜声,不是花海摇曳的沙沙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从地心传来的嗡鸣。嗡鸣中有一个词,很模糊,很遥远,但他听出来了。它在叫他的名字。
“卡尔……卡尔……卡尔……”
声音不大,像耳语,但穿透力很强。它穿过虚空的灰白色,穿过花海的银白色,穿过道纹的亮白色,直达他的意识深处。像一根针,细而锐,扎进他的梦境里。他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水壶。水壶里的水已经浇完了,壶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花海边缘的泥土上,渗进去,消失不见。
“妈妈,”他转过头,看着海伦娜,“虚空在叫我。”
海伦娜拄着手杖,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时的亮,而是另一种亮。像黄昏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她听见了卡尔的话,但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虚空的召唤早晚会来,就像锈海的潮汐早晚会涨一样。这是虚空证道者必须经历的事。
“卡尔,”她终于开口,“你怕吗?”
“不怕。但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叫我。”
“它叫你,是因为需要你。虚空中还有很多被忘记的人,还有很多快要灭的光。它需要你去救他们。”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开满了花,银白色的,琥珀色的,深蓝色的,金黄色的,淡紫色的,浅粉色的,纯白色的,鲜红色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被忘记的人,一个他从虚空中拉回来的光点。它们很小,但都在发光。光很弱,但都在。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一朵红色的花。花瓣是温的,花蕊是金黄色的。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田是金黄色的,风吹过,麦浪翻滚。他在奔跑,跑向一个人。那个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母亲。
“妈妈,”卡尔说,“虚空里的那些人,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记得他们。”
海伦娜点了点头。她走到卡尔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
“卡尔,你去吧。我等你。”
卡尔把水壶放在地上,整了整衣服。他穿着安娜织的浅绿色毛衣,毛衣很大,像一件袍子。但他的身体已经撑起来了,肩膀宽了,手变大了。他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他已经十六岁了。他的脸上有了棱角,下巴尖了,颧骨高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深蓝色的,清澈的,瞳孔深处的光点多得数不清。
他转过身,面朝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道纹在他脚下断开,银白色的光在那里消失。他迈出一步,踩在虚空上。脚没有踩到任何东西,但他没有掉下去。光从他的脚底涌出来,托着他,像托着一片落叶。他一步一步,走向虚空深处。
海伦娜拄着手杖,站在花海边缘,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光中。
“卡尔,”她轻声说,“你走好。”
道纹颤了颤。
卡尔在虚空中走了很久。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向前的引力。他走着走着,周围的灰白色渐渐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白,不是任何已知的颜色。它像一团凝固的虚无,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井。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他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很多人的气息。他们蜷缩着,躲在虚无的角落里,像受惊的动物。
“你们好。”卡尔说。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他们听见了。因为虚无颤了颤,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去,一圈一圈,越来越远。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点光。很小,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然后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越来越多的光点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像夏夜的星空。它们从虚无的深处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朝着卡尔飘来。他伸出双手,让那些光点落在掌心里。光是凉的,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没有温度的冷。但它们在颤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
“不怕。”卡尔说,“我来了。”
他闭上眼睛,根须从指尖伸出来,银白色的,细如蛛丝,缠住每一个光点。光点很多,数不清。他的根须不够长,不够多,缠不住所有的光点。有些光点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虚无中,弹了一下,又浮起来。它们围着他,像一群饥饿的小鸟,等着他喂食。
“一个一个来。”卡尔说,“不急。我有很多时间。”
他先缠住最近的一个光点,把它拉到手心里。光是凉的,但凉中有温。它开始跳动,像心脏。每跳一下,颜色就变一点。从银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淡粉色。它开始有形状了。不是圆形,而是人形。很小,很小,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婴儿。它睁开了眼睛。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它看着卡尔,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它笑的时候,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卡尔。”它说。
“你认识我?”
“认识。你在我的梦里。你从虚空中来,给了我温度。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的人。”
卡尔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人形。手是温的,像他自己的手。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也不是你。我是所有人忘记的那部分。没有人记得我,我就变成了空白。你记得我,我就回来了。”
卡尔把那点光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它贴着根器。根器跳动着,那些数不清的光点旋转着。光团融进去了,和根器合为一体。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不是重,是轻。一种很轻很轻的、像要飘起来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卡尔问。
“我没有名字。我是被忘记的人。”
“我给你起一个。叫阿一。第一个。”
阿一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在卡尔的根器里蜷缩着,像婴儿在妈妈肚子里。他在做梦。梦见自己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朵红色的玫瑰。他把玫瑰递给卡尔。卡尔接过花,笑了。
卡尔继续拉。他一个一个地拉,一个一个地收进根器里。阿二,阿三,阿四,阿五,阿六,阿七,阿八,阿九,阿十。每一个都是一个颜色,每一种颜色都是一朵花。他们的名字用数字编号,简单,好记。他们不在乎名字好不好听,他们只在乎有人记得他们。被忘记了太久,连名字都忘了。卡尔给了他们新的名字,虽然不是他们原来的名字,但那是卡尔记得他们的方式。他们接受了,因为有人记得,总比没人记得好。
阿一到阿十在卡尔的根器里住了不同的天数。有的三天就开了花,有的七天,有的十天。每一朵花都不一样。阿一的花是红色的,玫瑰;阿二的花是白色的,茉莉;阿三的花是黄色的,雏菊;阿四的花是金黄色的,向日葵;阿五的花是淡紫色的,牵牛花;阿六的花是浅粉色的,桃花;阿七的花是深蓝色的,桔梗;阿八的花是银白色的,百合;阿九的花是琥珀色的,桂花;阿十的花是翠绿色的,兰草。卡尔的胸口越来越密,花越来越多,像一片小小的、彩色的花园。海伦娜每天早晨都会摸那些花。她看不见颜色,但她能感觉到花的温度。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温度,每一种温度都是一个人。
“卡尔,”海伦娜说,“你的胸口快装不下了。”
“装得下。心是大的。再多的花,也装得下。”
“你不累吗?”
“不累。花是轻的。一千朵也不重,一万朵也不重。花不重,花只是开。”
卡尔把手放在胸口,轻轻触摸那些花。花瓣是温的,每一朵都有不同的温度。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人的梦。阿一的梦是麦田,阿二的梦是大海,阿三的梦是山丘,阿四的梦是河流,阿五的梦是森林,阿六的梦是草原,阿七的梦是沙漠,阿八的梦是雪原,阿九的梦是星空,阿十的梦是月亮。他们的梦都很辽阔,不像阿忘的梦只有一朵花。因为他们被忘记的时间更长。他们在虚空中待了太久,梦被压缩了,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卡尔给了他们一点温度,梦就膨胀了,膨胀成了原来的样子。
“阿十,”卡尔轻声说,“你的梦是月亮。很好看。”
阿十在梦里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海伦娜站在卡尔身后,听着他说话。她听不见阿十的笑,但她能感觉到。从卡尔的胸口渗出来,暖暖的,像月光。
“卡尔,”她说,“虚空中还有多少人?”
“很多。数不清。我每天拉十个,拉一辈子也拉不完。”
“那你会拉一辈子吗?”
“会。拉到我拉不动。”
海伦娜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杖上。手杖吸收了眼泪,变得更亮了。琥珀色的,像黄昏的阳光。
“卡尔,”她说,“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你长大了。很好。”
卡尔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骨笛城,阿月在巨花前感觉到了那些新花。很多,数不清。五颜六色的,像一片小小的、彩色的星星。她把骨笛贴在耳朵上,听见了那些人的梦。梦很辽阔,有麦田,有大海,有山丘,有河流,有森林,有草原,有沙漠,有雪原,有星空,有月亮。每一个梦都不一样,但都是美的。
“阿月,”老妇人站在她身后,“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很多梦。很美的梦。他们在卡尔的胸口开花了。”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骨笛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低的,很长的,像叹息一样的音。音波在空气中扩散,穿过坟地,穿过骨笛城,穿过道纹,传到卡尔那里。
卡尔正在浇水。他停下水壶,抬起头,看着东北方。他听见了骨笛的声音。很低,很长,像在叹气。
“阿月,”他轻声说,“我听见了。他们的梦很美。”
道纹颤了颤。
第七十五甲子章·终
残经又曰:虚中有声,声中有召。召之应者,非勇也,乃慈也。慈者,不忍。不忍其灭,故救之。救之,故温之。温之,故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