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雇佣兵的答案(司徒鲲视角)
陆仁说“现在”的时候,我以为她会从泰国直接飞过来。结果她让自己飞过来了,字面意思——窃天序列,篡形师,能改变自身形态,也能改变重力对自己的作用。她落在我面前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来的树叶,很轻,很稳,几乎没有声音。
黑色的作战服,短发,眼神锋利。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她比照片上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过觉。
“司徒鲲?”她上下打量我。
“是。”
“罗镜说你长这样。没说这么老。”
“你也不年轻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走。”
“去哪?”
“时间墓场。你不是要去找赵怀古吗?”
“你知道怎么进?”
她没回答,转身就走。我跟上去,罗镜跟在后面,穿着病号服,光脚穿着运动鞋,像个刚出院的病人。但没人敢笑他,因为他看人的眼神很冷。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自由落体’赶路的?”罗镜问。
“1999年。”陆仁说,“离开浑天司之后。”
“学了多久?”
“三个月。摔断七根肋骨。”
黑色幽默。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我们穿过几条街,走进一个废弃的工厂。铁门生锈,窗户破碎,地上堆着碎玻璃和废铁。空气里有股焦糊的味道。
“这里是入口?”我问。
“不是入口,是跳板。”陆仁走到工厂中央,蹲下去,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符号。符号发光,暗红色的,和归墟里的光一样。
“这是钟离骸教你的?”
“对。”她站起来,“他教我的东西,我用来找他。”
她把手按在符号上。地面的裂缝开始扩大,像一张嘴在慢慢张开。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跳下去。”她说。
“你确定?”
“不确定。”她第一个跳下去。
罗镜看了我一眼,第二个跳。
我深吸一口气,第三个。
坠落。很长的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黑暗包围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自己的心跳。
然后,落地。
灰色。无边无际的灰色。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和“之间”一样,但不一样——这里的灰色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上。
“时间墓场。”陆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她站在灰色里,黑色的作战服在灰白的背景中格外显眼。罗镜在旁边,闭着眼,像在听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我问。
“很多人。”他睁开眼,“都在说话。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很久以前的人。”
“他们是谁?”
“被归墟吞掉的人。”他指着远处。远处有无数光点,像星星,但更暗,更远。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时间线的终点。
“赵怀古在哪?”
“在最深处。”陆仁往前走,“跟着我。别往两边看。”
我们跟着她走。脚下的灰色很软,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有的光点里有画面——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饭。都是很普通的画面,普通的让人心酸。
“这些都是被吞掉的时间线?”我问。
“对。”罗镜说,“每一条线,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历史,有文化,有人,有梦。”
“能救吗?”
“不能。”他摇头,“吞了就没了。只剩这些画面——最后几秒的记忆。”
我沉默。
走了一会儿,陆仁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人。
坐在灰色里,背对着我们,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
赵怀古。
“赵老板。”我叫他。
他没动。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他低着头,闭着眼,脸色灰败,像一尊蜡像。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把钥匙。金属的,黑色的,和我口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但更亮,像刚出炉。
“他死了。”陆仁说。
“死了还能握着钥匙?”
“死人有执念。”罗镜蹲下去,看着赵怀古的脸,“他的执念,就是等你来。”
“怎么拿?”
“你拿不了。得让他给你。”罗镜抬头看着我,“你得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保护李杏。他从1979年就开始保护她了。”罗镜站起来,“你做到了,他就会松手。”
“我还没做到。”
“那就现在做。”
我沉默。然后蹲下去,握住赵怀古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硬,像石头。我把灵性输进去,白光从掌心亮起,渗进他的皮肤。
画面涌出来——
1979年,赵怀古在书店里,对面坐着李宥之。
“……你确定要走?”赵怀古问。
“确定。”李宥之站起来,“李杏交给你了。”
“我不是保姆。”
“你比保姆可靠。”
赵怀古叹气。“行。她活着,我活着。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画面跳转。
1999年,赵怀古在码头上,看着一艘船离开。船上坐着李杏和她母亲。他站了很久,直到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走吧。”他对身边的人说,“回去看店。”
画面跳转。
2009年,李杏从巷口走出来。赵怀古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
“长大了。”他自言自语,“和他爸说的一样好看。”
画面跳转。
2012年,赵怀古躺在病床上,周围没有人。他手里握着钥匙,看着天花板。
“李宥之,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了。”他闭上眼睛,“下辈子吧。”
画面消失。
我松开手。赵怀古的手也松开了。钥匙掉下来,落在我掌心里。
真的钥匙。
和假的一模一样,但它是真的。
“拿到了。”我站起来。
赵怀古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褪色的照片。从彩色变黑白,从黑白变透明。
“谢谢你。”他的声音从很远处飘来,“替我看看她。”
然后他消失了。
我把真钥匙收进口袋,和假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一真一假,一模一样,但心跳不一样。真的跳得很稳,假的跳得很乱。
“现在呢?”陆仁问。
“去找钟离骸。”
“你知道他在哪?”
“在起点。”罗镜说,“1979年。种子植入的地方。”
“怎么去?”
“用真钥匙。”我把真钥匙拿出来,“它能开门。”
“开什么门?”
“时间之门。”我把钥匙举起来,“通往1979年。”
钥匙发光。金色的,刺眼的,像太阳。灰色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是光——不是暗红色的,是白色的,纯粹的白。
“走。”我迈进去。
陆仁跟上。
罗镜跟上。
光吞没了一切。
我们站在1979年9月8日的走廊里。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嗡嗡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钟离骸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脸上有树皮一样的纹路。但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李杏。她闭着眼,靠着墙,脸色苍白。
“你把她怎么了?”我冲过去。
“没怎么。”钟离骸挡在我面前,“我只是让她睡一会儿。她太累了。三十年没好好睡过。”
“你把她从时间线上剪掉了。”
“对。因为她在时间线上不安全。”他看着李杏,“在这里,在我身边,没人能动她。”
“包括你?”
他沉默了一下。
“包括我。”
我盯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赎罪。”他说,“用我剩下的时间,赎我犯的罪。”
“怎么赎?”
“保护她。”他指着李杏,“从1979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