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大的平头货船在东夷城码头靠岸时,天刚过午。青阳站在船头,看见东市口那块铁力木鎏金牌匾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少昊钱庄。离开这么久,招牌还是江木匠刻的那块,柜台还是偪正德那把旧算盘,库房门口还是曹勇站得像一堵墙。
多宝扛着玲珑塔走下船,四处打量东夷城的码头集市。己灵抱着账本跟在后面,踏上码头石板路时,脚步明显比在风伯国时轻快了许多。
钱庄后院,青阳把风伯国之行带回来的三只玉匣在桌上依次排开。神芝已经从海外十洲回来了,比预计的七天还早了两天——海外十洲的丹药配额一交割完,她片刻没停就上了船。她坐在柜台后面,接过青阳递来的风伯国供货协议,一页一页逐条核对。青阳站在柜台前等她看完,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账本上方极短极轻地碰了一下。
“提前回来也不歇一天。”青阳说。
“账压了七天,歇不住。”神芝把协议合上,“这协议签得比我想的周全。海盐配额我单独立账,不和敖玉的龙宫盐混。”她起身去柜台上拿了一本新账本,封面还没写字,提起笔在封面写了“风伯国海盐专账”几个字,翻开第一页,开始逐条誊写供货协议里的海盐条款。
偪正德站在柜台后面,那把旧算盘的珠子拨得噼啪响。他把风伯国供货协议的每一笔数字重新核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东家,账都核完了。股东名册可以正式公布了。”
青阳让偪正德把所有人召集到钱庄正堂。能来的都来了——神芝坐在柜台后面,费伯谦坐在她旁边,己灵从后院的账房里抱着一叠新账本进来,曹勇带着葛茂葛莘站在库房门口,偓佺刚从蜀地商路回来,风尘仆仆,连绑腿都没顾上解。不能来的那些,青阳也知道——玄都在蓬莱协助青萍仙子处理大比收尾,己昭刚突破元婴需要闭关稳固境界,赫苏回了东夷郡王府,敖玉回了东海龙宫。他们的名字今天也会被念到,人不在,但股权在。
偪正德把那份早就拟好的股东名册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柜台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宣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神芝,占股百分之四。内掌柜,掌管海外十洲丹药配额结算与季度分红。”
神芝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账本上写着海盐条款。但青阳看见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才继续往下写。
“偪正德,占股百分之四。总账房,钱庄的财务体系由你一手建立。”
偪正德读完这一条,停了片刻,把名册往前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念。那颗磨掉漆的算盘珠子在他指间轻轻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柜台,落在费伯谦身上。
“费伯谦,占股百分之二。副账,每笔账复核两遍。”
费伯谦把名册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物资明细账,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少昊元年某月某日,股东名册正式颁布,本人持股百分之二。
“己灵,占股百分之一点八。分账与票据。”
己灵坐在柜台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没有抬头,但嘴角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她手里那叠新账本的封面还没写字,她拿起笔,在第一本封面上写了“风伯国供货协议附册”几个字,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逐条誊写风雨石的品级标准。
“多宝,占股百分之二点八。跨洲汇兑与商路风控。”
多宝把他的玲珑塔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朝偪正德点点头,然后低头检查塔身有没有在海上颠出新的裂痕。
“偓佺,占股百分之一点二。蜀地商路。”
偓佺坐在角落里,腿上还绑着跑商路的粗布绑腿,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青阳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坐回去继续解绑腿。
“曹勇,占股百分之一。葛茂,占股百分之零点八。葛莘,占股百分之零点六。三人共同守护库房三重锁。”
这三个名字念出来时,正堂里极安静。费伯谦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曹勇一眼——曹勇站在库房门口,背挺得笔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葛茂把武钥在掌心里攥了攥,葛莘眼眶微微泛红。偓佺停下了手中解绑腿的动作,多宝的玲珑塔在掌心里极轻极慢地转了一圈,塔身的金光在库房那扇老旧的木门上投下一道极淡的暗影。
曹勇站得笔直,对身旁的葛茂葛莘说从今天起守的不只是库房,是少昊钱庄的基业。葛茂把武钥在掌心里攥了攥,葛莘点头没有说话。
“蓬莱仙宗玄都、己昭、赫苏,另立技术股,不参与内部分红。”偪正德顿了顿,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详细列着蓬莱技术股池的条款,“此三人今日未能到场——玄都师兄在蓬莱协助青萍师伯处理大比收尾,己昭师兄在紫府宫闭关稳固元婴境界,赫苏师姐回了东夷郡王府。他们的股权由蓬莱三光楼代持,青萍仙子监管,股权收益归蓬莱仙宗。”
名册全部念完,柜台前安静了很久。每个人都在消化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一行字。曹勇把武钥别回腰间,低声对葛茂说了句什么,葛茂点点头,两人继续清点库房散银。偓佺把解下来的绑腿卷好放进包袱里,走到青阳面前说明天一早就回蜀地,下一批灵米月底前一定运到东夷城码头。
神芝合上海盐专账的封面,把笔搁在砚台上,走到青阳面前说海外十洲下一批丹药配额月底到港,她会在那之前把海盐和灵藻的结算明细全部做好。青阳点头说股东名册交给她保管,和太师府的入股契书一起锁进新地窖。神芝接过名册,转身朝地窖方向走去。
后院安静下来之后,青阳从桌上拿起那份早就备好的将军府股权契书,封皮上盖着少昊钱庄的朱砂印,里面写着将军府占股一成,以干股形式持有。他把契书折好放进怀里,出门朝将军府走去。
将军府灰墙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守卫看见是青阳,没有拦。己烈坐在正堂,穿着大将军朝服,面前案上摊着一张城防图。青阳进门行了一礼,叫了声外祖父。己烈把城防图卷起来放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赤叶,铜釜煮的,汤色赤红。青阳从怀里取出那份股权契书,双手放在案上。
“外祖父,少昊钱庄的股东名册今日正式颁布。将军府占股一成——这是您的。”
己烈放下茶盏,把契书翻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青阳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这一拍,比任何契约条款都重。他把契书折好放进怀中,重新坐回案前,铺开城防图,对青阳说将军府免三年税,这三年让少昊钱庄放手去做。
从将军府出来已是傍晚,青阳沿着东夷城的青石板路走回钱庄。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偪正德的算盘珠子还在响,曹勇还站在库房门口。他走到柜台前,偪正德把总账推到他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少昊钱庄目前的股东名册、核心资产清单和账户余额。青阳逐条核对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总账,把它和股东名册一起锁进新地窖三重锁之下。
神芝已经把海盐专账的第一页誊写完毕,搁在柜台左上角等着晾干墨迹。己灵的“风伯国供货协议附册”摊开在她旁边,风雨石的品级标准已经誊完了大半。多宝把玲珑塔搁在膝盖上,塔身缓缓转了一圈,正在推演徐老大下一趟飓风羽专线的天气风险。费伯谦把物资明细账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逐条誊写风伯国海盐的入库预估。曹勇带着葛茂葛莘在库房里清点散银荧粉,葛茂把武钥插进三重锁的锁孔里,葛莘在旁边举着铜灯,曹勇蹲在地上数银锭——每一锭都要重新过荧粉,这是老规矩。
青阳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今晚加班。把蓬莱大比、风伯国供货、跨洲汇兑三本账全部核平——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少昊钱庄的第一份季度结算报表。”
神芝头也没抬,把海盐专账翻到第二页。己灵把附册合上,起身去柜台上拿了一本新账本,封面写上“跨洲汇兑结算明细”。多宝把玲珑塔往柜台上一放,塔身的金光从商路推演模式切换为财务核算模式,开始在塔尖投射出一行行极细的灵力数字——那是蓬莱大比期间所有零散交易的汇总清单,每一条都和己灵的柜台日记账对应得上。费伯谦把风伯国海盐入库预估的最后一笔数字核对完毕,抬头问偪正德太师入股的那一成股份在海盐结算里怎么折价。偪正德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那颗磨掉漆的珠子在他指间轻轻拨了一下,开始逐条核算海盐特许开采权的折算比例。
夜色渐深,算盘声响成一片。己妶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摞着七八碗热腾腾的馄饨。汤底是海米熬的清汤,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虾仁和灵蔬馅的淡青色,每碗都搁了几片紫菜,热气混着海米的鲜香顺着柜台一路飘到库房门口。
“先吃,吃完再算。”
神芝搁下笔,双手接过馄饨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埋头继续誊写海盐条款。多宝站起来叫了声伯母,接过碗时烫得直吹手指,把碗搁在玲珑塔旁边,一边吃一边继续核对蓬莱大比的零散交易清单。费伯谦从账本上抬起头,道了声谢,接过碗放在算盘旁边,吃一口馄饨拨一下珠子。葛莘接过馄饨碗时嗓子有点发紧,说长这么大除了他哥,没人给他专门煮过馄饨。偓佺双手接过碗,叫了声伯母,端着碗回到角落里继续解他另一条腿上还没解完的绑腿。
己妶走到库房门口,把两碗馄饨递给曹勇和葛茂。“大嫂。”曹勇双手接过碗,站得笔直,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紫菜和葱花,嘴唇动了动,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把碗端到库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一口一个地吃。葛茂接过碗道了声谢,蹲在曹勇旁边埋头扒馄饨,含含糊糊地跟曹勇说这馄饨馅比他娘做的还鲜。
偪正德接过馄饨碗时微微欠身,把碗放在算盘旁边,吃一个馄饨拨一下珠子,吃了三个,拨了三颗珠子,然后放下勺子继续核算海盐特许开采权的折算比例。青阳端着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一屋子埋头吃馄饨的人,没有开口。
窗外东夷城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少昊钱庄的柜台还亮着灯。江木匠刻的那块铁力木鎏金牌匾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金光,柜台上的朱砂印挪了又挪,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明天天亮之前,少昊钱庄的第一份季度结算报表会在偪正德的旧算盘上拨出最后一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