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话说此番泰山封禅，大唐天可汗威仪赫赫，实乃旷古盛事。时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身披明光铠，日下辉映，灿若流火，正所谓“见日之光，天下大明”；胯下焉耆骏马，马覆铁甲，首戴面帘，颈护鸡颈，胸垂当胸，臀覆搭后，尾竖寄生，俨然铁兽一般。腰悬唐横仪刀，刀柄饰以金银，首镌麒麟吐珠之形，领金吾卫前驱探路。
仪仗队伍绵延如龙，紧随其后。金吾卫大将军程文昱寸步不离天子銮驾，銮驾之内，高宗、武后、李令月三人端坐，后随太子李弘车驾、国师车驾，再后依次为突厥、于阗、波斯、天竺、倭国、新罗、百济、高句丽等诸国使节酋长，及随驾文武百官车驾，更后宫女太监成群，末以一队金吾殿后。
此番风光，队列长达数百里，漫山遍野，牛羊驼马塞断山路，旌旗蔽日，鼓角隐天，空前壮观。暗随其后的腹虺望见此景，亦不禁暗自嗟叹，然自知时机难觅，又不甘空手而返，只得按下躁心，静待封禅事毕，归途之中，金吾卫倦怠松懈之时，再寻隙而动。
不日，行至山东寿张，前军忽止。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策马疾驰至銮驾前，翻身下拜，报道：“禀陛下、皇后，前方乃寿张耆老张公艺大寿之辰，乡民结棚设宴，道路满布宾席，大军难以前行。”高宗闻之，眸中微动，唇边浮起一缕欣然之色，当即步下銮驾，朗声道：“封禅本为万民祈福，今巧遇长者高寿，乃天赐双喜，朕当亲往贺之。众卿随朕同行。”左右金吾卫遂护高宗、武后步行至张宅。
入得院门，但见庭中槐柳交荫，花木扶疏，众宾客见圣驾临，纷纷作辑礼拜。片刻，一男一女搀扶一老者缓步而出。高宗、武后凝眸望去，只见老者面刻风霜，须发皓然，双目虽深陷，却精光内蕴，气度冲和，望之如岩壑孤松，颇有仙道之姿。
老者趋步上前，礼道：“老朽张公艺，携长子儿媳，见过陛下、皇后圣颜。”高宗挥手示意，温言道：“长者为尊，张老切勿多礼。朕承万民之望，往泰山告天，途经此地，闻张老寿辰，特来拜贺。”武后亦含笑颔首道：“众乡亲皆请免礼，今日唯以长者为尊，我等共贺张老福寿绵长。”言罢，众人方敢复座。张公艺感激之色溢于眉宇，拱手道：“老朽一介布衣，得蒙陛下、皇后驾临赐寿，真乃祖宗积德，天恩浩荡。”
随即，高宗、武后随张公艺步入厅堂。张公艺即命侍者烹茶献上。
少顷，茶汤奉至，张公艺恭声道：“禀陛下、皇后，此乃本县特产‘日照凝香’。此茶味厚而醇，入口生津，饮之神清气爽。”高宗把盏轻嗅，问道：“此名颇有意趣，何由得之？”张公艺答道：“回陛下，本县昼夜寒暑悬殊，茶芽生长迟慢，然正因如此，尽得日光精华，香气高远，滋味浓冽，闭目品之，恍若煦阳沐身，故有此名。”
高宗闻之，眸光一亮，笑道：“如此妙物，朕必亲尝。”乃启茶盖，但见汤色黄绿澄明，栗香氤氲满室。轻啜一口，甘醇绵长，余韵萦齿，不觉喟然叹道：“朕久居九重，竟不知人间有此琼液。”言下颇有憾意，又似自惭。
俄而茶罢，张公艺复令设宴。丫鬟鱼贯而入，先奉酸奶、蔗汁、乌梅浆、葡萄浆、三勒浆诸般果饮；次上羊肉，撒以胡椒，猪肉挂蒜，鲤鱼切脍，香飘四座；再上鹿、兔、野猪、熊等野味，琳琅满目；终上藠头、萝卜、芹、白菜、秋葵、茄、韭、蘑菇等时蔬。
菜毕，又呈米饭与粥，更捧胡饼，层层椒豉，润以酥油，入炉迫烤，候肉半熟而食，名曰“古楼子”；再上汤饼“槐叶冷淘”，碧色莹莹，食之凉爽沁脾。可谓：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愿随金騕袅，走置锦屠苏。
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
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
宴毕，张公艺命阖家九世同堂，向帝后行拜礼。高宗知其九世共居，未曾分爨，大为惊异，问道：“寻常人家，四世同堂已是难得，张老九世同居，和睦无间，不知可有良策？”张公艺微微一顿，捻须而笑，眼中透出沧桑沉静之色，徐徐答道：“回陛下，何来良策？唯一个‘忍’字而已。忍妻媳之琐碎，忍子嗣之蒙昧，忍朝夕之龃龉，忍岁月之消磨。”
高宗闻言，神色骤凝，似触心怀，良久，轻叹道：“昔朕为亲王时，兄弟猜忌，骨肉相疑；即位之后，宫闱多事，媚娘时有执拗之处，大臣谏言亦常锋利如刃。今日闻张老一‘忍’字，真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朕亦当学张老：忍媚娘之任性，忍子嗣之未成，忍大臣之直切。”武后闻言，脸颊微红，低眉不语，群臣亦面面相觑，皆有惭色。
言罢，张公艺又引高宗、武后往其书房。穿过庭院，但见西侧临水，波光潋滟，东面靠山，苍翠环抱。院西筑一小轩，轩窗寂寂，屏帐萧然，唯余书香墨韵。张公艺道：“此乃老朽读书研磨之所。少年时，幸得四方友朋惠赠名家字画，悉藏于此。今请陛下、皇后赏玩一二。”高宗心中大悦，眼中浮起少年般的光彩，笑道：“朕今日叨扰张老之雅趣，实乃幸事。”
众人入内，张公艺命丫鬟取出字画古玩，一一展陈。高宗、武后逐件赏鉴，张公艺每指一物，便娓娓道其来历掌故，言辞恳切，情致深长。
武后聆之，神色由赏玩渐转感慨，叹道：“张老之物，件件有故事，桩桩含人情，我与陛下听之，心绪为之牵动。我宫中虽亦藏珍玩无数，却多不知其源流，与张老相较，真是暴殄天物！”语中竟有几分愧怍。张公艺忙躬身道：“皇后言重。器物与人，皆随缘分，能入陛下、皇后之库，缘乃天大，岂是老朽寒舍之缘可及？”高宗笑道：“张老此言，令朕与皇后眼界顿开。”众人皆会心而笑。
张公艺复命取来笔墨纸砚，当场挥毫，连书百个“忍”字，字形各异——龙书、八穗书、仓颉书、云书、风书、蝌蚪书、仙人形书、龟书、钟鼎书……百态千姿，各具神韵。高宗注目细观，愈看愈喜，赞道：“张老墨宝，笔力遒劲，或得先秦之秀逸，或取魏碑之刚健，或仿右军之飘逸，而能融为一炉，实为难得！”张公艺谦恭道：“陛下过誉，老朽惶恐。陛下远道而来，老朽仓促无备，唯以此百忍之字，聊献圣前。”
高宗闻言，心中怦然，仿佛褚遂良故去之后，久未逢如此知音，此刻墨香撩动旧日豪情，一时技痒难耐，竟自提笔蘸墨。笔落纸间，但见锋起锋收，顿挫有致，可谓：
一缕浓墨正当中，锋起锋藏各有情。
虽是长短深潜异，却是右军再世书。
张公艺观之，不禁击节叹道：“陛下此三字，深得右军精髓，非精研廿载不能至此！”高宗含笑，眸中熠熠生辉，言道：“张老妙赞。朕今日闻君一‘忍’字，胸中块垒顿消；复观君百忍墨宝，心潮涌动，故书‘百忍堂’三字以赠，望张老勿辞。”张公艺连忙谢恩，声颤诚道：“老朽叩谢陛下赐名，此恩此德，没齿难忘。”高宗复命赐缣帛百匹，张公艺再礼受之。
二人叙谈甚欢，竟忘更漏之促，不觉烛影已深，窗外万籁俱寂。恰此时，忽闻破空之声骤起，一矢挟风自窗棂间疾射而入，其势直指武后心口。说时迟，那时快，金吾卫大将军程文昱目眦欲裂，足下生风，一步跃至御前，腰间宝刀应手出鞘，寒光一闪，将那飞矢斩作两截，铮然坠地。未及众人喘息，但见窗外又连发数箭，左右金吾卫齐声喝令，举盾如墙，层层叠叠将高宗与武后护在中央。
程文昱眉间杀气顿凝，顾不得请旨，亲率数名精锐，纵身跃出轩外，直追刺客而去。然月色昏蒙，林影摇曳，追至百步，惟见空庭寂寂，草间露重，刺客早已遁形无踪。程文昱跺足恨叹，检视四周，再无痕迹，只得怏怏收兵，垂首回奏，满面惭怍之色。
高宗闻报，龙颜骤变，先时宴饮之悦尽化为雷霆之怒，然顾视身侧武后犹自面白如纸，玉指微颤，便强压胸中烈火，柔声抚慰数语，即命宫人恭引武后入内歇息，以安其神。待武后背影隐于帘后，高宗目光顿沉，转首对程文昱冷声道：“速宣大理寺卿裴行检觐见。”语中寒意，令左右屏息。
未几，裴行检趋步而入，袍带犹见夜露之痕。高宗不待其行礼毕，便以目示意程文昱，将那斩断之箭呈于裴行检。裴行检双手接过，就烛光细辨其形，指腹摩挲箭杆翎羽，忽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方启齿奏道：“禀陛下，此矢乃军中制式，寻常民间绝难持有，怎会现于此处？”高宗鼻中轻哼，袖袍一拂，沉声道：“此乃有心人赠朕之‘厚礼’也。”
裴行检闻言，心头一紧，略作思忖，复又低声道：“有心人……莫不是越王李贞殿下？只是殿下何故以此惊扰圣驾？”此言一出，高宗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厉声追问道：“裴爱卿何以断定此乃越王所赠？”裴行检忙躬身垂首，答道：“陛下明鉴，箭矢之制，兵部皆有籍录，各州各府形制殊异，不容混淆。臣观此矢翎色、镞纹、杆记，一一皆合安州军器之式样。安州者，正乃越王殿下之封地，臣故有此揣度，然不敢遽定。”高宗听罢，面色阴晴不定，指节轻叩御案，良久方徐徐道：“裴爱卿果真是博闻渊识。夜已深沉，爱卿辛劳，且退下安歇去吧。”语调虽平，却隐隐有逐客之意。
裴行检满腹疑团，欲再进言，见高宗神色疏淡，只得将话咽回，叩拜而退。行至阶下，犹回首望了一眼殿内灯火，眉间忧色难掩。
待其去远，程文昱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裴公只言箭出安州，疑及越王，却未论今日刺客行踪，此事恐非表面那般简单。若有人欲嫁祸于越王，亦未可知。陛下何不与裴公明言刺客细节，令其深究到底？”
高宗闻言，长叹一声，背身负手，仰观殿顶藻井，良久方道：“程卿岂不知，武后与越王宿怨已深，旧事如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彻查，势必翻出多少陈年积案，届时朝堂震荡，血雨腥风，朕实不忍见也。”语罢，转身正色对程文昱及侍立一侧之丘神勣道：“今夜之事，你二人须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半字。皇后若问起，便说刺客已当场格毙，余者不必多言。”程、丘二人相视一凛，齐声拱手道：“臣等谨遵圣谕。”
丘神勣略作踌躇，复又进言道：“陛下既不便明查，何不密遣一使，以慰问之名赴安州，面见越王，略探其口风，观其神色，虚实自现。若果有异心，再行定夺亦未迟。”高宗眉头微展，颔首道：“卿言甚合朕意。你等且先退下，容朕静思良策。”二人遂躬身退出，殿门轻阖，惟余高宗一人独坐灯下，抚那半截断箭，目光深邃如渊。
高宗欲召越王李贞前来问话，忽忆张公艺白日所言之语，心中反复思量，迟迟未决。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阴晴不定。良久，叹道：“罢了，罢了。”言罢掷笔于案，起身离了书房，返内殿歇息而去。
高宗方至寝厅，武后便迎上前来，目光关切，低声道：“今夜刺客之事，可是有一结果？”高宗微微颔首，语带沉郁：“刺客已死，媚娘大可安心。”武后闻言，怅然一叹，眸中似有泪光流转，言道：“安心？媚娘自入宫时起，便为宫中上下所妒；辅佐陛下之后，更是群臣侧目、谤议纷纷。媚娘自问尽职尽责，无所亏心，然只因身为女子，便为世人所不容。长孙国舅至上官庭芝，人人皆欲夺媚娘性命，今日之祸，又不知何人幕后指使！”言至此，声音微哽，面上委屈之色尽显。高宗见她如此，心下一软，温言道：“媚娘不必多虑。朕在位一日，必护你一世周全，绝不教人伤你分毫。”武后垂首不语，惟眼角微红。
次日天明，銮驾离了张公艺庄院，行至道中。高宗忽然离了御辇，策马行至越王李贞车驾旁，与并肩而行。
秋风过庭，黄叶纷飞。高宗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语重心长道：“昨日张公艺所言，朕感触颇深。九世同居，只凭一个‘忍’字。朕知你与皇后素有不和，然终是一家骨肉，莫让朕只能徒羡他人。”言罢，将那幅百“忍”之字，赠予越王李贞。李贞接过，展开细观，面上一时阴晴不定，久久未语。
高宗策马远去后，李贞身旁谋臣趋前低声道：“陛下此番示警，莫非昨夜之事，已疑及殿下？”李贞目光沉凝，望手中百“忍”字良久，忽而长叹一声，慨然道：“爱卿所言不差。然若非妖后临朝、权倾内外，使我宗室日蹙、社稷危殆，九世同居之和睦，本王何尝不想？”言罢，示意侍卫拾起百“忍”字卷。
消息传至九尾灵狐处时，只其手拈团扇，闻言微微一哂，眸中流光一转，笑道：“老君，不曾想你这后人亦是良莠不齐，竟有如此不堪之辈。”言语间，轻挥团扇。
薛顗闻言眉心微蹙，探问道：“如此，计划是否有变？”九尾灵狐从容拂袖，眸光淡然，语气笃定道：“不必，一切如旧。些许支节，自是难改大计。你等依计而行便了。”薛顗心中稍定，肃然道：“臣尽依娘娘所言。”语罢，退步三阶，方转身而去。
此事且先按下不表。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同年十二月。时值隆冬，天高地肃，队伍终至泰山脚下。众人抬头望去，但见巍巍岱宗拔地而起，苍岩如铁，峰顶直插霄汉，半山云海翻涌，隐约可见那十八盘小径蜿蜒盘旋，宛如一缕银绡自九天垂落，随风若动，令人心驰神摇。
高宗乘舆驻足，掀帘而望，目及此景，不觉胸中激荡，抚须长叹道：“真乃仙山佛国也！”言罢，高宗传旨礼部，着人于泰山山脚南方四里处修筑圆丘祀坛——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分三层，四方环列青、赤、白、黑、黄五帝之坛，坛面敷以五色之土，阳光下斑斓生辉；坛下深埋玉牒书，以昭告天地，号为“封祀坛”。又于泰山极巅筑坛一座，广五丈，高九尺，四面各设陛阶，名曰“登封坛”。复于社首山起八角方坛，谓之“降禅坛”。三坛格局，遥相呼应，极尽庄严。
事毕，再颁诏令，命各地都督、刺史限期齐聚泰山，共行封禅大典。旨意既下，驿马星驰，使者络绎于道。旬月之间，四方官吏携仪仗扈从，络绎而至。泰山脚下，帐幕连营，旌旗蔽日，车马喧阗，人声鼎沸，往日幽寂山林，一时竟成朝会之墟。真道是：
古人多向岱宗巡，今亦循踪踏旧尘。
仙山佛国今犹是，他日吾身亦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