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踩在尸体上,一动不敢动。
不是害怕,是那些尸体在动。
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他低头看——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那些尸体正在翻身,正在睁眼,正在抬头看他。
远处的两盏红灯晃了晃。
是那个婴儿的眼睛。
它蹲在尸堆上,歪着头,嘴角咧着,笑得让人发寒。
“来。”它又说了一遍,“来玩。”
疆无法没理它。
他抬头看头顶——那个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掉下来有多深?十丈?二十丈?他算不清。
四周全是尸臭,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伸手去摸那两具尸身。
它们在。
就在他身后,站着,一动不动。掉下来的时候他死死抓着它们的手腕,没松开。
他摸了摸它们额头的符纸——还在,贴得紧紧的。
他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脚下突然一空。
那些尸体往下陷。
不是整个陷,是像流沙一样,从他脚边往下流。尸体一具接一具,往黑暗深处滑落,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疆无法脚下的尸堆在变矮。
他踩着那些往下滑的尸体,拼命稳住身形。可尸体滑得太快,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疆无法抬头——是那具尸身。
它站在尸堆上,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一只手抓着另一具尸身。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只手抓得死紧,指甲都抠进他肉里了。
疆无法借着它的力,爬回尸堆上。
他大口喘气,看着那些往下滑的尸体。
尸体滑进黑暗深处,消失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静得可怕。
连婴儿的笑声都没了。
疆无法竖起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活物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
还有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
响得不像自己的心跳。
疆无法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不对。
心跳声不是从他胸口传来的。
是从脚下。
从那些尸体消失的黑暗深处。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有力,像擂鼓。
疆无法盯着脚下的黑暗,手按上桃木剑。
那两盏红灯又亮了。
这回更近了。
婴儿蹲在三丈外的尸堆上,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它歪着头看着疆无法,嘴角的笑更深了。
“它们来了。”它说。
疆无法盯着它:“谁来了?”
婴儿没答话。
它抬起那只小小的手,往黑暗深处一指。
疆无法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是声音——窸窸窣窣,像无数只脚在地上爬。
然后是影子——影影绰绰,密密麻麻,从黑暗深处往外涌。
最后是脸。
第一张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惨白的,浮肿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往下耷拉着。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破烂的褂子,胸口有一个大洞,能看见后面的肋骨。
它往前走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张脸。
女人,年轻,长头发,脸上全是血。她的脖子断了,脑袋歪到一边,走路的时候脑袋一晃一晃的,像要掉下来。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越来越多。
从黑暗深处涌出来,一具接一具,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空间。
尸潮。
疆无法头皮发麻。
他粗略数了数——至少上百具。不,不止。后面还有,还在往外涌,像永远没个完。
那些尸体看见他了。
它们停下脚步,齐刷刷看着他。
上百双眼睛,浑浊的,发白的,掉出来的,盯着他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
然后最前面那具男尸张开了嘴。
“嗬——”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像是信号。
所有尸体同时动了。
它们往疆无法扑过来。
疆无法没有犹豫。
他一把抱起那个婴儿,抓起两具尸身的手腕,转身就跑。
往哪跑?
他不知道。
只知道不能停。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上百具尸体在追,踩得地面“咚咚”响,像千军万马。
他跑得很快,可那些尸体更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前面那具男尸已经追到三丈外。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伸着手要抓他。
疆无法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身后。
血雾落在男尸脸上,烫得它“滋滋”冒烟。它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可后面的尸体踩着它往前冲。
他抱着婴儿跑。
婴儿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睁着那双红眼睛看着他。
“你跑不掉的。”它说。
疆无法低头看着它:“闭嘴。”
婴儿笑了。
“你跑不掉的。”它又说了一遍,“它们太多了。”
疆无法没理它。
他看见前面有光。
很弱,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往那个方向跑。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绊。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手,从地上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地上伸出无数只手,白的,黑的,烂的,只剩下骨头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往他腿上抓。
疆无法被绊倒了。
他摔在地上,怀里的婴儿滚了出去。
他想爬起来,可那些手抓得太紧,十几只手抓着他的腿,把他往地下拽。
他掏出符纸,往那些手上拍。
符纸燃起,手被烧得往回缩。可刚缩回去,又有新的手伸出来,抓得更紧。
他挣扎着,一寸一寸往前爬。
身后那些尸体追上来了。
最前面那具已经到他脚边,弯下腰,伸手要抓他的头。
就在这时——
一具尸身挡在他面前。
是那两具中的一具。
它站在疆无法身前,面朝那些尸体,一动不动。
追来的尸体被它挡住,停了。
它们看着它,像是认识它。
那具尸身慢慢抬起手,指着那些尸体。
嘴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退。”
只有一个字。
可那些尸体像听懂了,往后退了一步。
疆无法愣住了。
他看着那具尸身——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可刚才那一声,确实是从它嘴里发出的。
尸会说话?
不对。
那是残魂。
它体内还有残魂。
那具尸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它转身,朝那些尸体走过去。
疆无法想喊它回来,可喉咙像被堵住,喊不出声。
它走进尸群里,那些尸体自动让开一条路。它走到最前面,站定,回头看着疆无法。
又看了一眼。
然后它被尸潮淹没了。
疆无法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那些惨白的尸体里。
另一具尸身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它没跟上去。
它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疆无法爬起来,抱起婴儿,抓住那具尸身的手腕。
“走。”他声音沙哑。
他往那道光的方向跑。
身后,尸潮又动了。
它们越过那具消失的尸身,继续追。
可这回追得慢了。
像是在给他留时间。
疆无法拼命跑。
那道光越来越近。
是一道门。
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
他冲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地上全是尸体。
堆成山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像一座山。有的已经烂成白骨,有的还新鲜,皮肉还在。它们挤在一起,手脚交缠,脸贴着脸,死状各异。
尸山。
真正的尸山。
疆无法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尸山,手脚冰凉。
他听见身后那些尸体追来了。
前面是尸山,后面是尸潮。
无路可走。
怀里的婴儿突然动了。
它从他怀里挣脱,跳下来,落在地上。
它回头看着疆无法,嘴角咧着。
“跟我来。”
它往尸山上爬。
小小的身子在尸体间钻来钻去,爬得很快。
疆无法咬了咬牙,抱起那具尸身,跟在它后面爬。
尸山很滑,全是烂肉和骨头。他每爬一步,手就陷进一具尸体的肚子里,拔出来时满手都是黑水和蛆。
他不敢停。
身后那些尸体也追上来了。
它们也开始爬尸山。
爬得比他快。
婴儿爬到了尸山顶。
它站在山顶,回头看着疆无法,冲他招手。
疆无法拼尽全力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脚被一只手抓住了。
他低头——是一具女尸,脸烂得只剩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眼睛死死盯着他。她抓着他的脚,张开嘴,露出满口黑牙,往他腿上咬。
疆无法一脚踢在她脸上。
她松了手,滚下山去,撞倒一片往上爬的尸体。
他继续爬。
终于爬到山顶。
婴儿站在那儿,指着下面。
疆无法往下看——
尸山的另一面,是一个出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洞外有光,是月光。
是地面。
他爬出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抱起婴儿,抓住那具尸身,往洞口滑下去。
尸山很陡,他滑得很快。身后那些尸体也滑下来了,像雪崩一样,往下滚。
他滑到洞口,一把把婴儿塞出去,又把那具尸身推出去。
然后他自己往外钻。
头刚钻出去,脚被抓住了。
他回头——是那具男尸,它追上来,抓着他的脚,拼命往外拽。
疆无法抓住洞口的石头,和它僵持。
男尸的力气很大,他一点一点被拽回去。
他摸向怀里——符纸没了。
桃木剑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抓着石头,指甲都抠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男尸把他往外拽。
一寸,两寸,三寸——
他半个身子被拽回洞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具尸身。
它站在洞外,抓着他的手腕,往外拉。
两个方向,两股力。
僵持。
男尸的力气更大,他一点一点被拉回去。
尸身突然松手了。
疆无法心里一凉。
可下一瞬,尸身的手又伸进来了——这回抓着的不止是他的手腕,还有一把刀。
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它一刀砍在男尸手上。
男尸的手断了,松了劲。
尸身一把把疆无法拽出去。
他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回头看——那个洞口里,无数只手在往外伸。它们抓挠着,挥舞着,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
那些手后面,是无数张脸。
惨白的,扭曲的,狰狞的,挤在洞口,对着他吼叫。
可它们出不来。
洞口太小了。
那些尸体挤在一起,卡住了。
疆无法躺在地上,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手,看着那些挣扎着想爬出来的尸体。
他慢慢爬起来,抱起婴儿,看着那具尸身。
尸身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表情。
可它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
刀上沾着黑血。
疆无法看着它,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快亮了。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照过来,照在那些从洞口伸出的手上。
手被阳光照到,瞬间冒出白烟。那些手拼命往回缩,缩回洞里。洞里传来阵阵惨叫,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阳光照进洞口。
洞里安静了。
疆无法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村子。
麻溪寨还在。
那些房屋,那些树,那口井。
可他知道,村子底下,藏着东西。
藏着无数东西。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
他低头看——婴儿的眼睛闭上了,那两点红光消失了。它的脸不再是惨白,而是正常的婴儿该有的颜色。
它睡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疆无法看着它,又看着身边那具尸身。
尸身站在晨光里,额头的符纸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看着它手里那把柴刀。
刀上的黑血还在。
他伸手,把柴刀接过来,别在腰间。
然后他看着初升的太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他轻声说。
那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去。
身后,那个洞口静静敞着。
里面一片漆黑。
什么声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