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开始每天来校门口。不是那种路过、顺便、刚好经过的来。是专门来的。每天下午五点四十,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天的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的手臂在招手。他站在树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出来了,那双桃花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是浅琥珀色的,看着校门口走出来的人群,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第一天,沈昀没去。他走的是侧门。侧门在食堂后面,窄窄的,只够一个人通过,平时没什么人走。他知道顾夜舟在校门口等,所以他走了侧门。侧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皮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裂的土地。他走出去的时候踩到了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走了。围巾被风吹起来,往后飘着,他没有去拢。
第二天,顾夜舟还是来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风很大,吹得银杏树的枝条摇来摇去,像一个人在摇头。沈昀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他站在树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看了一会儿手机,抬起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昀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灯下面,一动不动,像个石像。站了大概十秒,他慢慢探出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顾夜舟还在那里,围巾被风吹到了身后,飘着,像一面旗。身边有人经过,有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一个高一的小男生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站在那里。顾夜舟没看他,眼睛还是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第三天。沈昀没去侧门,也没走正门。他坐在411的床上,窗帘拉着,灯关着,房间黑漆漆的。沈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的红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沈昀知道她在看他。
“哥。”沈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嗯。”
“你今晚不去吃饭吗?”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帘,窗帘是蓝色的,很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帘照成了半透明的。窗帘外面,天正在变暗,从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路灯亮了,黄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从窗户延伸到门口,像一条金色的路,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哥。”沈晚又说。
“嗯。”
“他在楼下等你。”
沈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银杏树下,顾夜舟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围到下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着,看着宿舍楼的门口。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飘。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裤子和一双深棕色的皮鞋。沈昀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松开了手。窗帘合上了。光又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黄黄的,落在地板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昀没拿。又震了。第三下。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顾夜舟发的三条消息。
“我在楼下。”
“你吃了吗?”
“沈晚说你今天没出宿舍。”
沈昀看着这三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打了几个字:“你回去吧。天冷。”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枕头下面,躺下来,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的后颈在跳,腺体肿着,抑制贴下面的皮肤又痒又烫。发情期已经持续了十几天,不正常,但他没有钱去医院。他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他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重。
第四天。沈昀去上课了。他走的是正门,因为他今天值日,要早到。他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下没有人。风很大,吹得干枯的枝条摇来摇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往教学楼走去。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回去了。不是回宿舍楼,是走到银杏树下面。树下面的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深的浅的,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沈昀看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片银杏叶。干的,褐色的,卷曲着,像一只死掉的蝴蝶。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叶子从手心里飘走了,旋转着,落在地上,又飘走了,又落在另一个地方。沈昀看着叶子飘远,站起来,走了。
中午,沈昀在食堂二楼吃饭。番茄炒蛋,凉了,鸡蛋碎了,番茄软了,汁水渗进了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橘红色。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沈晚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一小口一小口的。程川没来,他去了202。
“哥。”沈晚说。
“嗯。”
“他今天又来了。我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到的。”
沈昀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脸都红了。他的围巾被吹跑了,他去追,追了好远才追到。”
沈昀没说话。他把那口米饭咽了,又夹了一筷子番茄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真的不见他吗?”
沈昀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凉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表面,喝起来有一股腥味。他把汤碗放下,看着沈晚。沈晚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
“沈晚。”沈昀说。
“嗯。”
“不是不见。是不能见。”
“为什么?”
沈昀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风很大,把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吹了起来,在空中打着转,转了很久,又落下来,落在马路中间,又被吹起来了。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是不是怕见了就舍不得了?”
沈昀没说话。他把筷子拿起来,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然后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吧。下午还有课。”
第五天。沈昀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校门口离教学楼大概两百米,他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顾夜舟在。他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水渍在天花板上,就像他能感觉到程川在202的某个角落里缩着。有些人不用看就知道他在。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校门口走去。不是去找顾夜舟,是去便利店。今天他值晚班,六点到九点。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很慢,慢到几乎停了。他站在校门口里面,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沈昀站在门卫室的旁边,看着门外。银杏树下,顾夜舟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校门口。
沈昀站在门卫室旁边,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撞了一下,没有火花,但声音很闷。
沈昀没有动。顾夜舟也没有动。两个人隔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中间隔了一扇铁门,一条马路,一棵银杏树,和五天的沉默。
沈昀先动了。他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然后他走了。不是往顾夜舟的方向走,是往便利店的方向走。他走了大概十步,脚步慢了,但没有停。又走了十步,还是没有停。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喊的,是说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楚。
“沈昀。”
沈昀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
“我明天还来。”
沈昀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到了身后,飘着,像一面旗。他站了大概五秒,然后继续走了。这次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几乎是在跑。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冰凉的。他没有推门,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便利店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女生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
“沈昀?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外面多冷。”
沈昀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来了。”沈昀说。他推开门,走进去。便利店里的暖气很足,热烘烘的,吹在他脸上,把脸上的冷气吹散了。他的手指慢慢变暖了,不是真的暖了,是暖气的温度传过来了。他把书包放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穿上那件蓝色的工作围裙,站在柜台后面。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一个穿着明德校服的男生,买了一瓶水,扫码付了钱,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
沈昀站在柜台后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马路。马路上没有人,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铅笔画。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沈昀下了班。他换了衣服,背上书包,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还亮着,银杏树下没有人。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学校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沈昀站在校门口,看着银杏树。树下有一个东西,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放在树根旁边。他走过去,蹲下来。是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那家面包店的logo。纸袋里是两个牛角包,金黄色的,上面撒了杏仁片,还有一盒牛奶,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牛奶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白色的,叠了两折。
沈昀把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字:“吃了。”
字是顾夜舟的笔迹,他认得。顾夜舟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的,很工整,像印刷体。但这两个字写得不太工整,“吃”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叹气。沈昀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四张纸条了,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这张新的放进去,和那四张放在一起。五张了。
他站起来,把纸袋拎在手里,走进校门。门卫大爷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沈昀经过去的时候,门卫大爷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第六天。顾夜舟又来了。沈昀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他。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的围巾换了一条,不是深蓝色的那条了,是黑色的,更厚,看起来更暖。大衣也换了,还是黑色的,但比之前那件长了一点,下摆快碰到膝盖了。
沈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低下头,往侧门走了。侧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皮裂得更厉害了,一块一块的,像要掉下来。他走出去的时候又踩到了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比上次更响。他没有停。
晚上九点。便利店下班。沈昀走到校门口,银杏树下有一个纸袋。白色的,面包店的logo。这次里面是三个牛角包,一盒牛奶,还有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牛奶上面贴着纸条,写着三个字:“吃了。甜的。”
沈昀看着“甜的”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六张了。他把橘子拿在手里,橘子是凉的,冰冰的,贴在掌心里。他没有吃,放进了书包侧袋里,和那个已经放了很久的橘子放在一起。两个橘子挨在一起,一个蔫了,一个还是新鲜的。
第七天。沈昀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顾夜舟不在。银杏树下空的。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几秒。风很大,吹得干枯的枝条摇来摇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校门口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沈昀站在校门口里面,看着门外。银杏树下没有人。马路上没有人。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低下头,往侧门走了。走到侧门口,他停了一下。歪脖子树的旁边,有一个人。顾夜舟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围到下巴。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嘴唇往下流。
沈昀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昀。
“你怎么知道侧门?”沈昀问。
“宋辞说的。”
沈昀没说话。他站在侧门里面,顾夜舟站在侧门外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扇铁门,铁门关着。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躲我六天了。”
“没有。”
“你走侧门,不走正门。你从教学楼出来就往另一边走。你不看手机,不接电话。”顾夜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在躲我。”
沈昀没说话。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嘴巴是干的,起了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小。
“嗯。”
“你回去吧。”
“不回去。”
“你站在这里干嘛?”
“等你。”
“等到了。然后呢?”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的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水底下的石头一样的光。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在流血,血顺着嘴唇往下流,流到下巴上,红红的,在泛白的皮肤上很明显。
“然后我明天还来。”顾夜舟说。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有血,眼睛里有血丝。这张脸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但沈昀移不开眼睛。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在抖。
“嗯。”
“你傻不傻?”
“傻。”
“你为什么这么傻?”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慢慢变亮了,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因为是你。”顾夜舟说。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皮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裂的土地。树根从土里露出来,粗粗的,弯弯曲曲的,像老人的手指。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心疼。”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没看他。两个人站在铁门的两边,谁也没有推开那扇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好。”顾夜舟说。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那我后天来。”顾夜舟说。
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水光,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珠子。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沈昀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几乎是在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本子又掉了,这次他没有捡,继续走。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下来,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重。他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冰凉的,贴在他的后背上。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少,只有三四颗,暗暗的,像快要灭掉的灯。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里的水光自己退下去了。
他上楼,推开411的门。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程川还没回来,他的床空着,被子没叠,皱巴巴地堆在床上。沈昀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顾夜舟发的。
“你今天没吃牛角包。”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吃了。你放的那个,我吃了。”
“骗人。你放书包里了。我看到了。纸袋在你书包侧袋里,露出来了。”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顾夜舟,你别来找我了。等我想通了,我来找你。”
发了出去。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
“多久?”
沈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知道。”
“那我等着。”
沈昀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黑黑的,暖暖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有栀子花的味道,有沈晚身上的味道。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咚。他深呼吸了一下,深呼吸了两下,心跳慢慢慢下来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六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摸。第一张:“他在想你。”第二张:“程川哥的脖子上有淤青。”第三张:“川。”第四张:“吃了。”第五张:“吃了。甜的。”第六张:“那我等着。”
他把六张纸条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和枕头芯贴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不想丢。他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下面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发的。他不需要看了。那些字他都能背下来了。等着。吃了。甜的。因为他。这些字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他睁开眼,又闭上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沈昀在这条路上走着,顾夜舟在另一条路上走着。两条路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但他知道顾夜舟在那里。他总能找到他。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沈昀在这座坟墓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稳。他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六张纸条。纸条被他攥成了一个小球,硬硬的,硌着他的手心。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