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大力推开，冷风裹着细雨灌入室内。程岳带着几个巡捕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一个巡捕探出半个身子，帽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声音急促：“程探目！西段民宅发现女尸，跟江里捞上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程岳正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画框边缘，闻言猛地转身，皮鞋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程岳盯着沈夜，眉头拧成一团：“你说什么？一模一样？”
“脖子上有勒痕，人是死的，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像挣扎过。”巡捕喘了口气，“报案的是隔壁卖烧饼的老李，说今早开门就听见动静，可敲门没人应，从窗缝往里一看……白眼朝天。”
程岳没再问，大步往外走。温如玉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后重新戴上，随即迈出门。苏念卿立刻抓起包，快步跟上。
沈夜伫立着，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张机票只有一寸。他的太阳穴还在跳，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脂粉香、笑声、白兰花——还没散尽，就被这声破门彻底斩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痕隐隐发烫，像是被人攥过。
“你还愣着？”程岳在门口回头，语气硬，“要么走，要么我让人铐你回审讯室。”
沈夜没说话，抬脚跟了出去。
四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冷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街面行人稀少，一个挑担的老汉缩着脖子靠墙走，见他们过来连忙让道。程岳走得最快，肩头已被雨水浸透，温如玉紧随其后，手里拎着药箱，步伐沉稳。苏念卿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掏出笔记本，借着路灯飞快记了几行字。
“你说她不是第一个。”苏念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落在沈夜耳中。
沈夜没应。
“刚才你在屋里说的。”苏念卿侧头看他，“‘她不是第一个’——你怎么知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沈夜依旧沉默。他的视线掠过路边一摊积水，倒影里有个人影，穿长衫，戴礼帽，手里拿着一本诗集。沈夜站在堂屋门口，视线落在门槛拖痕上，身体微微绷紧。他不知为何，这痕迹让他喉咙发干，仿佛自己曾被人如此拖过。他摸了摸左眼角旧疤，指尖传来粗糙触感。
民宅在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半开着，门环歪斜。两个巡捕在门口见程岳到来连忙让开，屋内霉味混着血腥气，煤油灯光晕昏黄。煤油灯挂在梁上，光晕昏黄，照得堂屋地面斑驳。
死者仰躺，二十出头，素色旗袍领口微敞，脖颈有深紫勒痕，嘴角挫伤，指甲缝有灰白纤维。一张八仙桌翻倒在地，茶壶碎了，茶叶泡在水里。窗扇大开，风吹得窗帘扑扑作响。
程岳蹲下身，仔细看那勒痕。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金翠娥的验尸报告复印件。他对比着两处伤口，眉头越锁越紧，站起身来，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后才将目光投向沈夜。
“深度一致，角度相同，都是右手持绳由后向前绞紧。”程岳低声说，“都不是当场死亡，都挣扎过。”
温如玉戴上手套，蹲到尸体旁，翻开眼皮，又检查耳道和鼻腔。他伸手探入死者衣领，轻轻拨开皮肤褶皱，在锁骨下方发现一道细小刮痕。
“生前被拖拽过。”温如玉说，“痕迹在门槛内侧三尺处中断，说明她是在屋里被制服，不是外人闯入后直接杀害。”
苏念卿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地面，见门槛下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重物被拖过时留下的。她蹲下去，手指蹭了蹭，指尖沾上一点泥灰。
“有人把她从别处带回来。”苏念卿说，“或者，凶手本来就在屋里等她。”
程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沈夜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他的视线停在门槛那道拖痕上，身体微微绷紧。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痕迹让他喉咙发干，像是自己曾被人这样拖过。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角的旧疤，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沈夜。”程岳突然叫他，“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沈夜没动。
“怎么，怕了？”程岳向前跨了一步，“还是心虚？”
“不是。”沈夜声音低，“我不该进去。”
“为什么？”
“我没穿鞋。”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地上有痕迹，踩乱了就没了。”
程岳一怔，随即冷笑：“你还懂这个？”
“我知道。”沈夜说，“就像我知道杯子该放在哪，灯芯该剪多长。有些事，不用想，就会做。”
温如玉抬起头，看向他。
程岳盯着沈夜片刻，向旁边巡捕吩咐“拿鞋套来”。
鞋套拿来后，沈夜弯腰穿上，动作利落。他走进堂屋，脚步轻，避开所有可能留下印迹的地方。他在尸体旁蹲下，不碰任何东西，只用眼睛看。
“她死前试图抓窗框。”沈夜说，“右手指甲断裂，窗台有五道平行刮痕。她想爬出去，但没成功。”
温如玉点头：“我也这么判断。”
“还有。”沈夜指向死者右手，“她的食指弯曲方式不对。不是自然蜷缩，是最后时刻指向某个方向。”
程岳凑近看。确实，食指微曲，指尖朝向堂屋角落的柜子。
“她在指什么？”程岳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和一只铁盒。打开铁盒，是些银元和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百乐门前，笑得灿烂。
“柳如烟。”苏念卿轻声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程岳合上铁盒，放回原处。程岳怒目而视，拳头握了又松，盯着沈夜：“你怎么知道她要指东西？你此前从事过相关工作？”
“我不知道。”沈夜站起身，“但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程岳声音陡然提高，“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倒能看懂死人想说什么？你当我是傻子？”
“我不是凶手。”沈夜看着他，“你要查案，我可以帮你。但你不该把气撒在我身上。”
程岳怒目而视，拳头握了又松。
温如玉站起身，开始装袋提取物证。他把死者指甲里的纤维小心刮下，放进玻璃瓶，又从旗袍领口取下一小片织物残屑。
“这料子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温如玉说，“质地密，染色匀，可能是定制。”
“百乐门的舞女制服就是这种料子。”苏念卿说，“我去采访过，她们的旗袍都是老板统一订做的。”
程岳猛地回头：“柳如烟也是舞女。”
“两个年轻女人，都在娱乐场所工作，颈部被同一手法勒死，生前挣扎，死后被摆成相似姿势。”苏念卿合上笔记本，“这不是巧合。”
“你他妈闭嘴！”程岳吼道，“你现在是记者还是探目？这是巡捕房办案，不是你写报道！”
“真相不分场合。”苏念卿直视他，“你不敢承认这是连环案，是因为你怕担责任。可你拦不住我查。”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以妨碍公务拘你。”程岳咬牙。
“那你现在就抓我。”苏念卿往前迈了一步，“看看明天的《华华日报》头版是不是写着‘静安坊第二具女尸曝光，巡捕房封锁消息’。”
两人对峙，火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沈夜忽然说：“她不是第一个。”刹那间，一些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脱口而出。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程岳缓缓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第一个。”沈夜站在门槛边，背对着外面的雨夜，“金翠娥不是第一个，这个也不是。还有更早的。”
“你怎么知道？”程岳向前跨了一步，“你到底记得多少？”
“我不记得。”沈夜摇头，“但我知道。就像我知道这案子会再出第三起，第四起。只要我们不抓到他，他就不会停。”
屋里没人说话。
温如玉低头继续装袋证据，动作没停，但手指微微发颤。
程岳怒目而视，拳头握了又松，盯着沈夜，眼神复杂。他想骂人，想动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终只是狠狠摔了下帽子，对巡捕下令：“封现场！所有人不得进出！通知法医组增援，把这两起案子并案处理，标为A类重案！”
巡捕应声而去。
苏念卿退到院外，靠在墙边，借着巷口路灯翻开笔记，笔尖快速移动。她写下：“十二月二日，傍晚，柳如烟旧居现匿名纸条；同日夜间，西段民宅发现第二具女尸，死者身份待查。共同点：年轻女性、颈部勒痕、生前挣扎、与百乐门关联。”
苏念卿抬头看向堂屋。
沈夜仍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他的身影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道割不开的裂口。他望着门槛那道拖痕，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再开口。
温如玉蹲在尸体旁，正用镊子夹起死者旗袍下摆的一小片落叶。他盯着那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证物袋。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片枯叶被风卷进门缝，贴在沈夜的鞋面上。他刚要低头，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似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