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目光从纸条移到墙上那幅白兰花画上,墨迹有些褪色,花瓣边缘微微晕开,右下角写着“如烟妹雅正”。 “这是谁画的?”
温如玉走近两步,站到书桌旁,拿起那本李商隐诗集翻了一页,“没人知道这幅画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这屋子后来为什么空着。程捕头说是查封的产业,可查封的房子不会留家具,更不会有人定期来擦桌子。”
沈夜走到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画框。木头是老榆木的,边角磨得光滑,显然常有人触碰。又拿起青花瓷杯,发现杯底有轻微磨损,接着看了看煤油灯,灯芯断了半截,灰烬没积,便说:“这杯子用过很多次,煤油灯最近也有人点过。”
温如玉抬眼。 “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沈夜把杯子放下,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这盏煤油灯,灯芯断了半截,但灰烬没积,说明最近有人点过。”
温如玉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如玉和沈夜都察觉到了异样。很快,门被推开,苏念卿站在门口,呼吸略重,额前几缕短发贴在皮肤上,像是跑上来的。她看了眼温如玉,又看向沈夜。
沈夜忽然说:“我来过这里。”
温如玉看着他。
“我不是觉得眼熟,我真的来过。在这屋里站过、坐过、睡过。我记得床板翻身会响,窗户关不严,风从右边缝钻进来。”
他说着,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扇。果然,右侧合不上,留着一条指宽的缝。
“三天前。”他低声说,“民国二十年十二月。我在这里。”
温如玉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变了。
“那你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沈夜摇头,“但我身体记得。我的手知道杯子该放在哪,我的脚知道地板哪块松动,我的眼睛知道这幅画挂歪了一寸,这些不是记忆,是习惯。”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把我带到这里。不是被抓来的。是安排的。就像现在一样。”
温如玉沉默片刻,问:“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沈夜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张纸条,“但这个人想让我看到这张纸条。他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我会认出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不是巧合。”
“也可能是陷阱。”温如玉说,“你刚从江里捞上来,身份不明,现在又出现在一个死过人的女人曾经住过的房间。巡捕房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你就再也洗不清。”
“我知道。”沈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字迹,“可我还是得想。哪怕想到头痛。”
他话音刚落,太阳穴猛地一抽,像是有根针从颅骨外扎进去。他抬手扶住墙,指尖抵着斑驳的石灰。
“柳如烟……”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眼前一闪。
不是画面,是气味——淡淡的脂粉香,混着一点檀香,还有水汽。耳边响起一声轻笑,很短,随即消失。
白兰花。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又迅速沉下去,像石子落进深井。
“你脸色不对。”温如玉上前一步。 “没事。”沈夜撑着站直,“就是有点累。”
“你刚才念她的名字,反应比之前大。”温如玉盯着他,“不只是听到‘金翠娥’才有反应。这两个女人,你都认识。”
“我不记得。”沈夜说,“但我怕她们。”
“怕?” “对。”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想起她们。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危险。好像只要我想起来,就会有人死。”
温如玉没说话。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带着皮鞋敲地的节奏。接着是巡捕的声音:“温法医!那个记者又来了!拦不住!”
门被推开。
苏念卿站在门口,呼吸略重,额前几缕短发贴在皮肤上,像是跑上来的。她看了眼温如玉,又看向沈夜。 “我没走远。”她说,“我就在楼下巷口等。”
温如玉皱眉:“苏小姐,这里是执法监管区域,你无权进入。”
“我知道。”苏念卿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可我现在不是以记者身份来的。我是以一个找人的人来的。”
她盯着沈夜:“你说你失忆了,什么都忘了。可你的眼神不像失忆的人。你像在躲什么。”
沈夜没动。
“我在找一个人,三年前他在静安坊出现过,之后就没了踪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叛逃,可我不信,因为没人见过尸体。”
她停顿一下,直视沈夜:“那个人,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是在一家叫‘兰记’的茶馆。那天他穿长衫,戴礼帽,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和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只隔了两条街。”
沈夜看着她。
“你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苏念卿声音低了些,“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忘了,而是有人不让你记?”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里残油蒸发的细微声响。
温如玉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苏念卿:“你们两个,最好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很清楚。”苏念卿没移开视线,“我要知道真相。不管它藏得多深。”
“那你应该去查案,而不是来找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确认的男人。”温如玉语气冷了下来。
“我已经查了。”苏念卿从包里拿出一张剪报,摊在桌上,“柳如烟失踪前三天,有人看见她和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在静安公园说话。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有个细节——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绳子勒过。”
沈夜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圈浅色的印子,还没完全消。
“这报纸是三个月前登的。”苏念卿说,“当时没人注意这条消息。可我现在觉得,它不该被忽略。”
温如玉拿起剪报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苏小姐,”他说,“你是在暗示,沈夜和这两个女人的死有关?”
“我不是暗示。”温如玉道,“我是直接问。”苏念卿目光坚定,“我是在问——如果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她们的人,那他是不是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沈夜终于开口:“你到底想找谁?”
“一个代号。”苏念卿说,“‘夜枭’。”
空气仿佛凝住了。
沈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温如玉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
“你说什么?” “夜枭。”苏念卿重复,“地下党里的一个情报员。三年前潜入某个组织,之后失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叛变。可我一直不信。因为没人能解释,为什么每次有大案发生,总会有一份匿名线索送到报社信箱——字迹潦草,内容精准,从不出错。”
她看着沈夜:“最近一次,是三天前。就在金翠娥尸体被发现的当天早上,我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查柳如烟旧居,线索在画中。’”
沈夜的目光缓缓移向墙上的白兰花画。
“我没打开看。”苏念卿说,“我直接来了这里。结果发现,你已经在这儿了。”
温如玉盯着沈夜:“你什么时候到的?”
“傍晚。”沈夜说,“刚来不久。”
“那这张纸条,”苏念卿从包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温如玉,“是你留下的吗?”
温如玉展开,脸色微变。
纸上只有五个字:“画中有名。”
笔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剧烈晃动中写成。
沈夜接过纸条,手指摩挲着纸面。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
“可它出现在我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苏念卿说,“锁着的。”
房间里没人说话。
沈夜走到画前,伸手摸向画框背面。木板接缝处有轻微凸起。他用力一掰,一小块木板脱落,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机票。
他拿出来,展开。
日期:民国二十年十二月二日。
航线:上海—北平。
姓名栏空白。
下方盖着一个红色印章:归墟航运。
温如玉看到印章,瞳孔一缩。
苏念卿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说:“归墟……这不是裴鹤年的公司吗?”
“不是。”沈夜突然说,“是周鹤卿的。”
两人同时看向他。
“我说错了?”沈夜皱眉,“可我嘴里就这么说了出来。就像……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写了答案。”
苏念卿看着他,眼神变了。
“沈夜,”她说,“你不是失忆。你是被封住了。”
沈夜没回应。
他盯着那张机票,手指收紧。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一切吞噬。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