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照在窗上，光斑落在沈清鸢摊开的账本一角。她手指停在“桑林庄”三个字旁边，笔尖的墨还没干，微微晕开。云袖刚走，留下一句话：老夫人已经收下备份的账本，让她放心。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府里的执事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慌：“大小姐，前院来信了，老爷今天早朝被三皇子参了。”
沈清鸢抬头，笔没落下。
“参的是什么？”
“说户部赋税调度不清，三年里账目有多处错误，丞相监管不力，请求彻查。”执事喘了口气，“皇上当场答应了，命都察院三天内调取相府所有财政文书副本。要是查出问题，轻则罚俸，重则削职问罪。”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吹着梅枝，影子扫过地面，像一道裂痕划过砖地。
沈清鸢合上账本，起身就走。裙摆跨过门槛时，她只说了一句：“备轿，去父亲书房。”
相府东院，书房门半开着。沈嵩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翻了很久都没翻页。他额头出汗，手指用力到发白。桌上堆着几摞卷宗，都是这几年和户部往来的公文、地方报上来的税单底稿。他本来不信自己管的地方会出错，可昨晚仔细一查，真的发现两处对不上——一笔是江南运粮少了三千石，另一笔是北边军饷晚发了半个月，经手人签名模糊，印章也不清楚。
他揉了揉眉心。这些事本不该他亲自管，但现在被人弹劾，要是没准备，就算清白也说不清。
门外传来通报：“大小姐来了。”
沈嵩一愣，抬头看见沈清鸢走进来。她头发整齐，衣服素净，神情平静。她行礼后站在下面，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你来干什么？”他语气有点责备，“这是朝廷的事，女人不该插手。”
“女儿知道。”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但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不管。”
沈嵩皱眉：“胡说什么？三皇子参的是我失职，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柳氏有关。”她直视父亲的眼睛，“母亲的嫁妆被侵吞这事，牵连了户部官员。昨天我查清楚了，张嬷嬷穿的官靴是私自借的，卖东西的人就是户部一个姓周的主事。他做事隐蔽，但还是留下了痕迹。赵珩现在动手，一定是知道了风声，想借朝廷审查的名义，把人灭口。”
沈嵩瞳孔一缩。
“你是说……他不是真要查我，而是为了掩盖户部的问题？”
“不止。”她往前一步，“也是报复。我之前拒绝婚事，后来揭发继母，动摇了他的安排。他不能直接动我，就从您下手。只要您倒台，相府失势，我拿回来的东西，迟早又要被抢走。”
沈嵩沉默很久，看着她。以前那个胆小怕事的女儿，现在站在这里，条理清楚，眼神坚定，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终于问。
“查嫁妆时找到的。”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当铺庚字号的残页，上面有‘柳氏代管’四个字，笔迹和西角库地窖烧毁账本上的签名一样。还有一封信封，写着‘户部周’，藏在张嬷嬷房间的暗格里。昨晚我已经让人送到祖母那里保存。”
沈嵩接过纸，手有点抖。他认得那笔迹——确实是柳氏写的。
“所以……她真的勾结外面的官？”
“不只是勾结。”沈清鸢声音冷了些，“她是借整理旧物的名义，把母亲陪嫁的首饰熔了卖掉，田产租金偷偷转走，三年下来至少八千两银子。这笔钱去哪儿了？如果顺着查，追到户部，再往上查——三皇子府，未必干净。”
沈嵩猛地抬头。
“你是说……赵珩知道？”
“他可能不知道细节，但一定知道利害。”她慢慢说，“柳氏背后有人撑腰，不然不敢这么大胆。现在风声紧了，他先下手为强，参你一本，既能逼你交权，又能借审查搅乱线索，趁机毁证据。”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嵩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变了。他不再犹豫，挥手说：“罢了。你说得对。这一劫，本来就是因为家里不干净才来的。现在祸到门前，你既然看得明白，那就一起应对吧。”
他指着桌上的卷宗：“这些都是近五年和户部交接的文书副本。你娘生前会理财，你既然继承了她的本事，就帮我看看。如果有可疑的地方，马上标出来。”
沈清鸢点头，挽起袖子走到案边，拿笔磨墨，翻开第一本账簿。
两人坐在一起，一个看文件，一个核数字。太阳升高，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她很专注，眉头微皱，偶尔提笔画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大概两个时辰后，她忽然停下。
“父亲。”
“怎么了？”
“这里。”她手指点在一页记录上，“桑林庄去年秋天收了一千二百两租子，应该进相府公账，但这里写着这笔钱转到了‘户部周’名下的临时账户，用途是修路。”
沈嵩凑近看，脸色渐渐沉下来：“我没批过这笔钱。户部也没报备。这账……是假的。”
“不是假账。”她摇头，“是真账，但用途被改了。真正的修路款另有支出，这笔钱被挪用了，顶了名头。如果都察院来查，看到账面完整，反而以为我们贪污公款。”
沈嵩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是要给我安个‘侵占国库’的罪名！”
“正是。”她合上账本，“所以他们不怕查，只怕查得太慢。只要三天内把账册交上去，他们就有时间做手脚，把不利证据抹掉，再栽赃给我家。”
沈嵩握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可恨我这么多年都被蒙在鼓里！柳氏胆子太大，竟敢拿国家的事谋私利！”
“现在明白还不晚。”她低声说，“只要账册还没送出去，我们还有机会。”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大小姐！”是门房老李，声音发抖，“都察院派了两个御史，已经到了前门，说是奉旨办事，要立刻调阅相府近三年所有的财政文书副本，限今天申时前准备好，迟了就算抗旨！”
沈嵩一下子站起来。
“这么快？”
沈清鸢没慌，只问：“人还在前厅？”
“是，正在偏厅等着，说要亲眼看着文书抄录装箱。”
她转向父亲：“他们怕我们动手脚，所以亲自盯着。但这正好说明——他们心虚。如果真没问题，何必这么急？”
沈嵩咬牙：“可这么多卷宗，怎么能在三个时辰内抄完？”
“不用全抄。”她迅速说，“只挑重要的部分重新誊写。其他的无关紧要的，按原样装订送去就行。他们要的是看起来完整，不是真的完整。”
沈嵩看着她：“你能办到？”
“我能。”她目光坚定，“但我需要调用府里可信的书吏，而且必须我自己核对每一份誊录稿。如果有错，等于把刀交给他们。”
沈嵩想了想，点头：“好。我准你调动东院书阁所有人手，一切听你安排。”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清鸢。”沈嵩声音低了些，“从前……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过去的事，不说也罢。”她只说，“现在要紧的是保住相府清白，不让坏人得逞。”
说完，她掀帘出去，走得稳，没有停。
下午，相府东院书阁灯火通明。七八个书吏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响。沈清鸢站在长桌尽头，一手拿着原件，一手对照誊录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她额头上出汗，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变得发白，但从没停下。
每一本账册她都亲自看过。凡是涉及户部、地方税收、军需调度的部分，特别仔细。她把桑林庄租金转账的记录单独拿出来，另写说明，准备交上去的时候夹在里面——就算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也要留下线索。
突然，她目光停在一页边注上。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份补报文书，由户部发出，写着“紧急调拨五百两银，用于修缮京畿驿站”。经手人签名是“周维”，印章清晰。
她心里一跳。
周维——就是当铺账本上那个人的名字。
她立刻翻出随身带的残页比对。笔迹有些不一样，但“周”字开头的钩是一样的。再看印章，虽然不是同一枚，但边纹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个人用的不同印。
她小心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贴身藏着。
这时，云袖匆匆进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姑娘，都察院那两人在偏厅喝茶，嘴上说不催，其实一直往这边看。他们带了两个随从，在院外来回走，像是在记谁进出。”
沈清鸢眼神一冷：“他们在盯人。”
“要不要换个地方抄？”
“不用。”她摇头，“躲不开。躲了反而显得心虚。让他们看，但别让他们碰原件。所有誊录稿必须我亲手封印。”
云袖点头走了。
沈清鸢继续工作。天黑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她中间没休息，只喝了半碗茶。手酸了就甩一甩，眼睛累了就闭一会儿再睁。
直到晚上七点左右，最后一份誊录稿完成。
她亲自把七匣文书封好，盖上丞相府的印，又加贴自己的签条，写明“原件留存备查，此为副本”。
然后，她叫来父亲最信任的老仆，叮嘱道：“这七匣文书，明天一早送去都察院。路上不能离身，不能开封，要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老仆严肃接令。
她这才松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腰酸腿麻，但她挺直背，一步步走出书阁。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抬头看天，星星月亮都被云遮住，好像要下雨了。
她知道，这一夜只是开始。
赵珩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这一招，只是试探。如果都察院查不出东西，他一定会再想办法。也许明天就有新的奏章，也许会有更狠的手段。
她不能再被动防守。
她收回目光，看向相府深处。
柳氏已经被关起来了，但她背后的根还没断。那个姓周的官，还在户部上班。三皇子的人，遍布朝廷。这个局，早就布好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墨，像一道洗不掉的污迹。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脏水泼到父亲身上。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脚步沉稳，背影笔直。
身后，书阁的灯一盏盏熄了。
只有她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拿下发钗，换了一件素色中衣，重新坐到桌前。打开木匣，拿出今天收集的所有线索——残页、信封、誊录稿边注、周维签名的文书。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个字：
赵珩
然后，在下面列出已知的人：
柳氏
沈清柔
户部周维
西角库张嬷嬷
王记当铺
再画一条线，连向：桑林庄租金、嫁妆销赃、伪造公文、挪用国库。
最后，她在纸末重重写下一行字：
他怕的不是我揭发柳氏，而是我查到他和户部的勾结。
笔尖停下，墨滴在纸上晕开，像一滴血。
她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放进匣子最底下。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空。
雨，终究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