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入股契书到手之后的第二天,青阳带着多宝和己灵再次来到市舶司。门口那块旧木牌依然被海盐腐蚀得字迹模糊,门槛依然磨得锃亮。穿东夷锦官服的官员看见他们进来,比上次热情了不少,起身绕过桌案,亲自引他们入座。
“太师府昨天派人来打过招呼,”官员开门见山,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亲近,“青阳东家,你们现在算是半个自己人了。上次那份草拟的框架,趁今天把具体条款定下来——太师既然已经入股,供货协议越早签越好。”
青阳从怀里取出太师府签发的飓风羽独家代理权令旗和太师亲笔签署的燧火法印契书,摊在桌上。“太师已经入股少昊钱庄,占股一成。飓风羽和海盐特许开采权的授权令旗都在这里。今天我们把供货协议的具体条款定下来——灵米、海盐、风雨石、飓风羽,每一条都落成白纸黑字。”
他转头看了己灵一眼。己灵已经在旁边的桌案上摊开一本空白账册,磨好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准备逐条记录。她头也没抬,只是说了句:“表哥,每条的数字我来核,你只负责谈。”
多宝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玲珑塔托在掌心,塔身缓缓转了一圈,金光在灰暗的市舶司里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你们谈,我用玲珑塔把商路风险推演一遍——风伯国到东夷城的航线我昨天和徐老大核对过,正常天气下顺风顺水两天航程。但中间有一段航道在九夷水师的巡逻范围内,我需要在协议里注明风险条款。”他在塔身上轻轻一点,塔尖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青色光丝,那是昨天才收录进塔中的新条目——飓风羽专线,从风伯国港口到东夷城码头,沿途标注了九夷巡逻区的航段和绕行路线的距离及成本浮动范围。
官员点了点头,推开手边的竹简,亲自铺开一份空白契书。他提笔蘸墨,在契书开头写下第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青阳脸上停了一瞬。“青阳东家,在填写具体条款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确认。”
“请说。”
“太师昨日派人来传话,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但篮子必须都握在自己手里。”官员顿了顿,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桌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太昊的股份他不撤,少昊的新局他也要入。太师的原话是——‘老夫在废墟上守了数百年,该替旧朝法统换个新匣子了。’”
青阳沉默了片刻,把那份太师府的入股契书翻开,指着上面太师亲笔签署的条款说道:“太师在太昊的原始股份与他在少昊的占股并行不悖——少昊不会要求太师从太昊撤股,太师的旧朝法统在太昊的股份与他在少昊的占股可以同时存在,互不排斥。”
官员提笔蘸墨,在契书首条郑重写下:太师风伯保留太昊钱庄原始股份,同时在少昊钱庄占股一成。两笔股份各自独立,互不冲突,太师在太昊的旧朝法统不动如山,在少昊的新局中占据一席之地。墨迹落在契书上,字字分明。
写完这一条,官员才正式开始填写供货协议。他提笔将海盐条款一一填入契书左侧栏:每月供应量五百石至八百石,视风季产量浮动;品质特级,以礁石滩晒盐场目测晶粒细度为标准;包装用防潮麻袋;运输损耗由少昊钱庄承担;结算按东夷金币走东夷国官方汇率,每月月底对账,次月首日付款。他在价格栏上停了笔,抬头说海盐价格由风伯国市舶司核定,不议价。青阳点头附议,东夷的海盐他少昊钱庄只收不压价。
灵米和蜀锦方面,每月月初从蜀地商路发货,灵米一千石、蜀锦五十匹,月末运抵风伯国港口,运费由少昊钱庄垫付,风伯国以海盐折价冲抵。品质以封泥印赤穗徽记为唯一凭证,品级达不到标准风伯国可拒收,拒收货物由少昊钱庄自行处理。运费折抵比例为等值海盐,结算周期为货到后五日内验货完毕即付。
风雨石开采方面,首批一百方由市舶司负责从礁石滩矿区运至港口,后续开采量按季度调整,品级以石面上天然风纹和雨痕的密度为准,纹路越密品级越高。风伯国负责开采和港口交货,海运由少昊钱庄承运。首批在签约后十日内运至港口,承运船准时在港口接货。初验由市舶司负责,复验由蓬莱炼器堂负责,退货损失由少昊钱庄承担,风伯国不承担退货运费。
飓风羽的代理年限是三年,验货以每一片羽毛上天然风系灵力的残留量为准——风伯本人脱落的飓风羽在铜灯下会显现青色荧光,普通海鸟毛则不会。每年飓风季结束后由太师府派专人验货,验货通过即在验货单上签字,少昊钱庄安排运输。多宝在验货条款上追问运输途中飓风羽的灵力衰减率不能超过一成,风险怎么分担。青阳接话道损失超过一成由少昊钱庄补偿差额,风伯国不承担运输损耗。官员在飓风羽条款上详细加注了验货流程和损耗补偿比例。
海上运输方面,风伯国到东夷城的定期货运全部交给徐家商号承运。官员对徐家商号早有耳闻,同意将这条航线交给徐老大,运费按季度结算,首季运费在签约后先付一半,另一半在首批货物运抵东夷城码头验收无误后结清。青阳把徐老大的商号徽记写在承运人条款旁边,备注了潜航能力适合风雨石防潮运输——普通货船做不到这一点。
所有条款一张一张填完,市舶司的契书从左到右写满了海盐供应量、灵米价格、风雨石品级、飓风羽验货标准和损耗补偿条款,最上方那条关于太师双重持股的条款在整份契书的最前面,字字分明。
青阳逐条核对条款细节,己灵在旁边埋头核算海上运费和跨洲汇兑的抽成比例,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整间屋子只听见算盘珠子和翻竹简的声音。所有条款填写完毕,己灵把账本合上,报出核算结果——按目前的供货量和汇率计算,少昊钱庄在风伯国的年利润能覆盖蜀地商路的全部运费后还盈余大约两成。
多宝从玲珑塔上收回手指,塔身的金光缓缓暗下去。“小师弟,航线风险推演完毕。绕行线路多花大约半日航程,成本浮动在一成以内——这部分风险条款我刚才已经和这位官员逐条核对过,全部写进承运合同里了。以后徐老大每次出航前我帮他推一次航线,避开九夷巡逻区。”
官员拿出市舶司的铜印,在每一页上稳稳盖下。青阳用少昊钱庄的朱砂印在契书末尾落字,太师府的入股契书和飓风羽代理授权令旗列在桌角作为法统凭证。所有契书签订完毕,青阳三人从市舶司出来。风伯国的晨光从礁石海岸方向涌过来,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多宝把玲珑塔收进怀里,随口问下一站是不是东夷城。青阳点了点头,说徐老大已经在港口等着了,今天就启程。
己灵抱着账本走在旁边,海风吹过她的袖口,她忽然说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是把风伯国的海盐配额单独列一本账,不和敖玉的龙宫盐混在一起。青阳很自然地嗯了一声,说回去就开新账本。多宝在旁边笑了——表妹你现在比他还像东家。
三个人沿着风伯国港口石板路朝码头走去。
海风从礁石滩方向灌过来,带着风伯国特有的咸腥气息。青阳走在最前面,把太师府的三只玉匣往包袱深处又塞了塞,母亲那枚贝壳贴着胸口——贝壳是母亲给的根,玉匣是太师给的局。
两样东西都在他怀里,东夷城就在前面。黎巨操控的太昊钱庄还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