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把外衣扔到苏晓肩上。
天快亮了,他没回头,抬脚往北走。
靴子踩在冻硬的苔藓上,发出咔嚓一声。
他停下,低头看地面。
冰下面有一层黑灰,像是烧过的东西。
他蹲下,用手蹭了蹭,说:“这地方不对劲,怎么会有火烧过的痕迹?”这里的冻土一直没化过,下面应该什么都没变。
“有点热。”他摸了摸地,又说。
能感觉到震动,像心跳。
他左臂的义体开始发烫,关节吱呀响。
里面的碎片动了一下——这是警告。
他掏出狗牌,链子是凉的,但金属片很烫。
“见鬼,这么烫。”
他嘟囔着把牌子按进雪里,三秒后拿出来,“背面更烫。”
这狗牌是战友留下的。
他们死在静默峡谷,他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这牌子就成了他的温度计。
冷的地方它更冷,热的地方它先热。
现在它比体温高五度,说明下面有东西在烧。
他抬头往前看。
雾起来了,白茫茫一片,只能看到十米远。
导航仪早就坏了,指针乱转,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
他关掉电源,塞回口袋。
“靠仪器没用,得靠自己。”他拍了拍口袋,继续走。
他打开战术包,拿出一块电池,掰开外壳,露出铜线。
这是他常用的法子,用微电流刺激神经,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把铜线缠在手腕内侧,轻轻一扯。
电流冲上去,他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倒下。
眼前闪过战友们倒在冰谷的画面。
他低声骂:“操,又来了。”
他们脸朝下趴着,背上都是焦痕。
他们不是冻死的,是被烧死的。
可报告上写的是低温休克。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吸。
心跳慢下来,身体耗氧减少,人也冷静了些。
他想起老队长在雪崩前说的那句话:“任务优先。”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脚步稳了。
“任务优先。”他小声说。
这句话一出口,脑子清楚多了。
他知道这话是谁教的。
老队长,在雪崩前最后一句就是这个。
他活着出来了,任务没完,就不能停。
他继续走,每一步都小心试探,听地面的声音。
冻土踩上去应该是“咔”的声音,如果有空洞,会发出“咚”。
走了二十分钟,他听到一次“咚”。
他立刻停下,单膝跪地,手贴在雪上。
震动还在,节奏变了,像是一种信号。
他闭眼感受——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一下。
是摩斯码。
他猛地抬头。
没人会在这里发摩斯码。
通讯设备全坏了,连卫星都连不上。
这只能是地下的东西传出来的。
“谁?”他问。
没人回答。
只有风。
他咬牙,从背包抽出一根探测杆,是地质队用的那种,一头尖,能插进冻土三米深。
他用力扎下去,到底了。
杆子微微颤动,和刚才的频率一样。
“不是自然震动。”他说。
正要拔出来,杆子突然发烫。
他松手,退后半步。
雪面冒烟,裂开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
他跳开,右手已经摸到了枪。
裂缝扩大,一道蓝光冲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眼,抬手挡光。
光里有影子在动,不像人,又有点像人。
影子动了一下,朝他伸出手。
“别过来!”他吼。
影子停住。
蓝光闪了几下,消失了。
地面恢复平静,裂缝合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喘着气站着不动。
他知道那是假的。
真的东西不会这么安静地消失。
这是陷阱,想骗他跳下去。
“想让我掉进去?”
他冷笑,“没门。”
他掏出相机,拆下电池,一边操作一边说:“给你点声音听听。”
这是他改过的共振器,能让金属发出特定频率的震动。
他调好参数,把杆子重新插进裂缝的位置。
杆子嗡嗡响起来,震动传入地下。
几秒后,地面又抖了。
这次不是蓝光,是红光。
裂缝再次裂开,边缘扭曲,像空间被撕开了口子。
他盯着那道缝。
里面没有底,只有旋转的光影,像另一个世界。
风吹出来,带着一股臭味。
他闻到了——是血,还有烧焦的肉。
“维度裂缝?”
他啐了一口,“放屁。”
真正的裂缝不会有味道。
这是假的,用来吓人的。
他不信,抓起一把雪扔进去。
雪块飞进去,没消失,而是悬在空中,慢慢融化,滴水。
“实的。”
他说,“地面没断。”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冻石,狠狠砸向裂缝边缘。
石头撞上去,“当”的一声,像打在铁板上。
裂缝纹丝不动。
“果然是假的。”
他站直,“骗鬼呢。”
就在这时,左臂的碎片猛地一烫,像烧红的针扎进骨头。
他闷哼一声,整条胳膊麻了。
他甩了甩手,骂道:“警告?你他妈才警告!”
他知道这是碎片在提醒危险。
可刚才那一击已经证明地面是完整的,陷阱是虚的。
那为什么还要报警?
他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碎片不会错。
它感应的是能量波动,不是眼睛看到的东西。
他刚才打的是“样子”,不是“源头”。
“源头在哪?”他问自己。
他趴下,耳朵贴地。
听风,听雪,听地底动静。
几秒后,他听见了——不是脚下,是头顶。
他猛地抬头。
高空中,一团冰晶云浮着,形状像水母。
它不动,但里面有光流动。
他看了五秒,发现光的节奏和刚才地下的摩斯码一样。
“上面。”他低声说。
监控装置藏在云里。
它制造假象,让他以为地面裂开,同时用高频信号干扰他的神经链接,切断他和地球意识的连接。
“想断我信号?”
他冷笑,“那你得先撑住。”
他开始脱装备。
背包卸下,枪放下,连狗牌也摘了,只留下最轻的作战服。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死目标”,让系统以为他失温休克,降低扫描强度。
他躺进雪坑,蜷缩身体,放慢呼吸。
心跳降到每分钟四十下。
三十秒后,他感觉自己快睡着了。
他知道不能真睡,一睡就醒不过来。
就在意识模糊时,他突然投出一缕意识流,顺着信号源逆行追踪,像钓鱼一样钩住了远处的能量线。
他“钓”到了。
信号源在冰核内部,深度八百米,被多层冰晶包着。
它每隔十二秒发一次扫描波,覆盖五公里范围。
只要他在范围内,就会被锁定。
“找到你了。”他在心里说。
他缓缓睁眼,抬起右手,对着那团云竖起中指。
“该我了。”
他猛地翻身站起,全力奔跑。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跑了三百米,地面突然塌陷。
他早有准备,腾空跃起,翻滚落地,顺势滑进一道冰沟。
沟底有光,从下面透上来。
他趴到边上往下看。
冰层深处,嵌着一个菱形装置,透明的,里面液体在流动。
它正发出微弱脉冲,和高空的云同步闪烁。
“就是你。”他说。
他抓起一块冰棱,朝装置扔去。
冰棱撞上冰壁,碎了。
没用,太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臂的义体开始变灰,皮肤像石头。
这是身体在响应地壳能量的表现。
“来吧。”
他咬牙,“让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双手插进冰缝,用力撕开。
冰层裂开,寒气喷出。
他把右臂整个塞进去,让岩化的皮肤接触地底热流。
剧痛传来,像整条胳膊被灌进熔岩。
但他没松手。
反而加大力气,让身体成为导体,把地热引向装置方向。
几秒后,地下传来闷响。
像是有什么被激活了。冰层震动,装置周围的结构出现裂痕。
“动了。”他嘶声说。
他再加力,岩化蔓延到肩膀。
他知道这会伤到自己,事后可能会瘫几天。
但现在顾不上。
“任务优先。”他吼了一声,猛地一拽。
轰!
冰核底部炸开,地热喷出,蒸汽冲天。
那个菱形装置被气浪掀飞,撞上冰壁,碎成渣。
高空中的冰晶云剧烈扭曲,光芒乱闪,几秒后彻底熄灭,散成雪花飘落。
他瘫坐在冰沟里,大口喘气。
右臂完全岩化,动不了。
他知道得赶紧处理,不然组织会坏死。
就在这时,他感觉后颈一热,像有人把手贴了上来。
“是你?”他低声问。
没人说话。
但一股暖流顺着脊椎往下走,渗入骨髓。
他全身一震,岩化的部分开始软化,知觉回来了。
“谢了。”他说。
他靠着冰壁坐下,从战术包里翻出止痛剂,打了一针。
然后抬头看天。
雾散了,天空灰白,没有云。
他摸了摸狗牌,说:“还活着。”
他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
但还能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沟,那里只剩一条裂缝,正在慢慢合拢。
他转身,继续往北。
步伐慢,但没停。
冻土在脚下延伸,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