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烛火在桌上晃。沈清鸢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追查”两个字。墨还没干,字迹很稳。她没抬头,只是从匣子里拿出一封匿名信,铺在纸上,盯着“庚三七”这三个字看。
这编号不像平常记账用的。她想起母亲嫁妆清单上有一对金镯子,入库时写的是“西库丙字号箱”。府里以前有个规矩,丙字号专门放贵重首饰,按年份编号。如果当铺也这么分,“庚”可能是第七等客人?三七,也许是三月二十七?
她提笔写下几行字:
“王记当铺·庚字号·贵客专线”
“交易要保密,得有人介绍”
“掌柜提到‘东家’,不是一个人管事,背后可能有靠山”
云袖端了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边。“姑娘还不睡?”
“不急。”沈清鸢吹了吹茶,喝了一口,“你去库房问的事,有消息了吗?”
云袖压低声音:“老周婆子说,前年冬天张嬷嬷经手过一批首饰出库单,说是‘主母让整理旧东西’,但没走正式账目,只写了名字。后来有人想查那几天的出入记录,发现已经被抽走烧了。”
“哪几天?”
“腊月初五到初八。”
沈清鸢眼神一沉。母亲嫁妆最后一次清点是三年前秋天,第二年春天就开始出现田庄租银少、药铺收入不对的情况。现在看来,柳氏早就动手了,借着整理的名义转移财产。腊月是年底算账的时候,最乱,最容易混水摸鱼。
她翻开陪嫁产业册子一条条核对。果然,十三件标注“待修”的金器玉器,都写着“入库西角库”,却没有领用记录。其中一支青玉莲花簪,是祖母给的,很有纪念意义,不可能随便处理。
“东西没丢,也不会留在家里。”她说,“要么被熔了改样,要么……拿去当掉了。”
云袖点头:“我也这么想。可普通当铺不敢收官宦人家的东西,怕惹麻烦,除非有人撑腰。”
沈清鸢想了想,忽然问:“你还记得张嬷嬷平时穿什么鞋吗?”
云袖一愣:“灰布面,千层底,左脚后跟补过一块。”
“不是这个。”沈清鸢摇头,“我是说,她有没有一双黑缎面、绣暗纹的,像外院管事穿的那种?”
云袖回忆了一下:“去年清明祭祖回来,我在偏廊看见她换鞋,脱下的一双鞋样子很正,鞋尖还有铜扣,像是管事才穿的。”
“那就对了。”沈清鸢说,“内宅女人不能穿这种鞋,那是越规。她敢穿,说明她觉得自己有人保,不怕被人告。”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一个仆妇哪来的胆子犯法?除非她背后的人有权有势。那双鞋,很可能是某个官员来府里留下的,她偷偷拿来穿,炫耀身份。
沈清鸢合上册子,走到柜子前,打开底层抽屉,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是刘婆子悄悄给她的更夫手记残页,上面写着几个日期和人名:
“三月初九,西角门开半刻,灰袍人持铁牌进。”
“四月十五,同一个人出来,带箱子,很重。”
“五月十一,没见他回来,半夜才回。”
当时她不知道这人去哪。现在结合匿名信里的“王记当铺”,线索连上了。
“明天你打扮成小户人家的丫鬟,拿一支普通金簪去西市王记当铺试试当。”她说,“不用真当掉,看看掌柜怎么反应,特别是他提不提‘庚字号’,账本放在哪里。”
云袖问:“要不要顺便打听‘东家’是谁?”
“不行。”沈清鸢摇头,“你只能看,不能多问。要是对方警觉了,就会防备我们。我们现在要的是找到证据的路,不是马上揭穿。”
云袖走后,沈清鸢坐回灯下,拿出一把小铜钥匙,放在手心看。钥匙齿磨损严重,明显用了很久。她昨晚翻《大靖律例》,看到一条:“私设地窖藏物,算隐匿罪产。” 如果能证明柳氏用地窖藏非法财物,就能报给宗人府查办。
但她知道,光有钥匙和几张破账本还不够。
必须亲眼看到原始契书,或者变卖记录原件。
她吹灭蜡烛,躺上床闭眼。风轻轻吹,窗外树枝碰着窗户。她知道,这一夜快过去了,天一亮,真正的查案就要开始。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屋里。沈清鸢起床梳洗,换了件素色裙子,头发上插一支银簪,看起来简单朴素。云袖已经准备好食盒,要去祖母那里请安。
“你去吧。”沈清鸢递给她一支包好的金簪,“就说昨天收拾旧盒子时找到的,是我娘的东西,现在还给老夫人,请她替我收着。”
云袖接过,低声说:“我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进门时悄悄点了点头。
沈清鸢让别人退下,只留云袖。
“我去过了。”云袖小声说,“掌柜一开始不想接,说我这簪子成色一般,值不了多少钱。我说家里急用钱,求他帮忙。他才让伙计估价,说能当五十两。”
“然后呢?”
“我故意问他,听说你们有‘贵客专线’,是不是更方便?他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是庚字号,不是谁都能进的。’我又问要谁介绍才行,他不肯说,只说‘自有专人对接’。”
沈清鸢眼神一紧:“他有没有说中间人?”
“说了。”云袖顿了顿,“他说契书不在店里留,每笔庚字号生意做完当天就得送走,由专人交给东家。我还看见他抽屉里有个信封,写着‘户部周’三个字,墨迹很新,像是昨天写的。”
“户部……周?”沈清鸢念了一遍,心里有了想法。
大靖户部有两个姓周的郎中。一个是周延礼,管税收;一个是周崇安,管仓库。柳氏要把嫁妆变现,肯定要通过税务渠道洗钱,最可能勾结的就是周延礼。
但这只是猜测。
她需要更多证据。
“你看清信封上的印章了吗?”
“像是红印,一角模糊,看不清。”
“够了。”沈清鸢站起来,“至少我们知道,柳氏不是一个人干的。她有靠山,而且是朝廷官员。张嬷嬷的鞋,当铺的庚字号,再加上户部姓周的信——三条线都说明一件事:她把东西拿出去卖,有人帮她销赃,有人替她遮掩。”
云袖皱眉:“可我们没法直接查户部啊。万一惊动他们,联手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大臣怎么办?”
“所以不能急。”沈清鸢冷静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认地窖里还有什么。只要找到一份原始契书,哪怕只有半张纸,也能顺着查下去。”
她看向窗外,太阳西斜,天快黑了。
时候到了。
午夜刚过,四周安静。
沈清鸢披上斗篷,和云袖悄悄出门。两人借着灯笼的光,躲过巡夜的婆子,往西跨院走去。这里偏僻,平时没人来,每月初五才由张嬷嬷带人打扫,其他时间门都锁着。
铁锁挂着,生了锈,但锁孔和钥匙吻合。沈清鸢慢慢插入钥匙,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来。地窖在地下,潮湿阴冷,墙角长着青苔。云袖点亮小油灯,昏黄光照出狭窄的通道。
“小心脚下。”沈清鸢提醒。
两人慢慢往前走,两边摆着木架,堆着落灰的箱子。她一个个看标签,大多是旧衣服、旧书、废礼器,没什么特别。直到尽头一处暗格前,发现一块新换的板子,钉子没钉牢,边缘有点松。
沈清鸢蹲下用手推——板子动了。
“有人最近来过。”她说。
云袖上前帮忙,一起撬开板子,露出一个小隔层。里面什么都没有,只角落有一片烧焦的纸角,勉强能认出“桑林庄”三个字,正是母亲名下的一块田产。
“她们把契书烧了。”云袖咬牙。
“不一定全烧了。”沈清鸢环顾四周,“要是真重要,不会只存这儿。但特意来清理痕迹,说明这里确实放过关键文书。”
她抬头看横梁,忽然发现一处凹槽里嵌着一枚小铜片,像放印章的托座,中间有胶痕,像是粘过什么东西。
“这是用来固定印鉴的。”她取下铜片,“普通锁不需要盖章,说明这地窖还有机关,要用信物才能打开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云袖突然想起:“姑娘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青玉螭纹小印吗?柳氏一直带在身边,每次封信都要用它盖章。”
“原来如此。”沈清鸢冷笑,“她早准备好了。外面用钥匙,里面用印,两层保险,不让别人轻易得手。”
两人不再多留,原路退出,重新锁门,擦掉脚印。
回到屋里,沈清鸢把铜片放在灯下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永昌七年制,内务监特供”。
这是宫里造办处的东西,专供王府和一二品大员家用。柳氏只是一个继室,怎么会有?除非是私下给的,甚至是花钱买来的。
她把所有线索摆在桌上:
匿名信指向王记当铺庚字号
云袖看到“户部周”的信封和专人交接方式
地窖有双重封锁,需印鉴才能开内室
张嬷嬷穿过官式鞋,说明外面有人插手
宫制铜片出现,暗示高层默许甚至参与
这一切说明,这不是简单的家里抢财产,而是一条有组织、有掩护、能洗白的贪财链。柳氏只是出面的人,背后很可能是一个在户部长期贪污的团伙。
而母亲的嫁妆,成了他们赚钱的工具。
沈清鸢在纸上写下下一步计划:
一、查清楚青玉螭纹印的样子,想办法拓一份;
二、查周延礼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频繁见商人;
三、以祖母名义调当年嫁妆入档的原件,和现在的副本对比;
四、等下次初五打扫,趁张嬷嬷进去时,悄悄跟着看她怎么用印。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雾蒙蒙的。
这场追查,才刚开始。
她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孤女。
她是沈清鸢,丞相府嫡长女,母亲的心愿还在,家产不能丢,仇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把昨夜拿到的铜片放进匣子,手指划过匣子边,动作坚定。
从今天起,一步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