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回音比青阳预想的更快,第三天清晨,客店掌柜再次敲响了他的房门,手里那把没嗑完的海瓜子已经换了新的一把,语气里的意外比前一天更甚:“太师府又来人了——这回是管事亲自来请,说太师要见你。”
青阳把玄纹铁拳套用粗布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叫上多宝和己灵,三人跟着管事再次穿过那片被海风侵蚀了数百年的礁石庭院。这回管事没有带他们去偏厅,而是直接引到了正堂。
正堂比偏厅宽敞得多,四壁嵌满了风雨石,石面上的风纹和雨痕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微光,整间屋子像是被数百年的海上风雨凝固在了这一刻。太师风伯端坐正堂中央,白须垂至胸前,一身靛蓝东夷锦袍,袖口绣着极密的风纹。他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粗大如老船工的缆绳结,掌心却看不见任何风雨留下的痕迹,仿佛数百年的风浪全被他收进了体内。他身侧站着昨天那位管事,手里捧着三只玉匣。
青阳进门行了一礼。“太师。”
风伯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多宝和己灵对视一眼,默契地站在正堂门口两侧——多宝把玲珑塔往怀里揣了揣,己灵的手指在流萤软绫剑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松开。茶童端上新沏的蒙顶老窖,茶汤深红,热气里混着极醇的蜀地酒香。
风伯开门见山。“你昨天跟老夫的人说,要老夫入股少昊钱庄。”他把一份已经翻开在桌上的契书往前推了半寸,苍老而锐利的目光在青阳脸上停了一瞬。“你的三张图老夫看了。老夫在太昊的股份,账面数字你算得不错。但入股少昊,不是把一份旧契书换个名字那么轻巧的事。给老夫一个理由——不是太师与晚辈的理由,是股东与股东的理由。”
青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蒙顶老窖的醇香在喉间缓缓化开,然后放下茶碗,迎着风伯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太师在太昊的股份,放在那里只是每年吃股息。太昊现在的财权实际上由黎巨把持——他是蚩尤的亲大哥,靠头脑控制东夷这些年,太昊的铸币权和股权结构已经逐渐沦为他一人的敛财工具。太师那份原始股分不分红、分多少,不是太师说了算,是黎巨说了算。太师把旧朝法统转到少昊,不是换一份更值钱的契书——是让太师的法统回到太师自己手里。”
风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茶碗放下。“你让老夫把太昊的股份转到少昊,等于是让老夫从太昊撤股。老夫在太昊的股份是伏羲王朝留下的正统印记,这份法统不会轻易从太昊移出。你要老夫信你——用你的筹码说服老夫。”
青阳从怀里取出那份连夜修订的契书,摊在桌上。“太师入股少昊,占股两成。海盐特许开采权折算一成占股,太昊旧股转投折算一成。飓风羽的独家代理权不折算占股——单独列账,按年利润给太师府分红。”
“控股权呢。”
“留在我手里。少昊的规矩是我定的,盐铁仙草的商路契约全在我名下,钱庄的账目体系由我一手建立。太师是股东,不是掌柜。分红太师拿,规矩我来定。”
太师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己灵站在门口,听到青阳那句“规矩我来定”时,嘴角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这确实是青阳的风格,当初在少昊钱庄柜台上给她定月钱时也是这个语气,一分不让,每个字都落在契约条款上。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角摊开的契书轻轻翻过一页,露出下一页上青阳提前写好的海盐特许开采权条款——条理清晰如账簿上的每笔往来,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风伯把那份契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海盐特许开采权的折算比例、太昊旧股转投的溢价条款、飓风羽代理收入的分红方案,还有青阳提前写好的股权上限条款:太师的占股总额不超过两成。每一条都条理清晰,每一条都藏着对太师利益的精准计算。
“好。老夫入股少昊钱庄,占股两成。”他在契书上签了名字,加盖太师府的燧火法印——一枚刻满风纹的古老玉印在契书末尾落下,青色的风系灵光在纸面上缓缓流转,与少昊钱庄的朱砂印并列在一起。他把契书推还给青阳,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蒙顶茶喝了一口。
“剩下八成,你自己守好。守不住,老夫第一个找你算账。”
青阳双手接过契书,折好放进怀里。管事捧着三只玉匣走上前来,一一呈上:燧火法印的入股契书、伏羲旧朝法统的正式转移凭证、飓风羽独家代理权的授权令旗。三只玉匣在桌上同时打开,三道极淡的青色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将整间正堂照得明亮而沉静。
青阳将三只玉匣逐一收好。风伯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放缓了几分,不再是谈判的姿态,而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的目光。“好了,正事谈完了。小子,你从进这个门到现在,一直叫我太师。难道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外曾祖父?”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多宝站在门口把玲珑塔从怀里掏出来又揣回去,全程屏着呼吸;己灵的手指在流萤软绫剑剑柄上轻轻松开,侧过头看了青阳一眼。
青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风伯,看着这个数百年来呼风唤雨的老人,他的白须和他袖口那些细密的风纹,和他交叠在膝上那双看不出风雨痕迹的手。
风伯也在看他,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风纹——那风纹是风伯国血脉的标志,他的大女儿嫁到方雷氏时,袖口也绣着同样的纹样。片刻之后,青阳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外曾祖父。”
风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青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海风从正堂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角那叠契书的纸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贝壳,递到青阳手里。“你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在礁石滩上捡这种贝壳。这片海域,她比你更熟悉。”
青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贝壳。七岁那年冬天,母亲临终前想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落了下去——是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的。此刻太师递来的不是温暖的手,而是一枚极小的、冰凉的贝壳。隔着这枚贝壳,隔着数百年生死,这是外曾祖父能给他的所有温度。
可就是这枚冰凉的贝壳,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痛,是很多年前某个冬天,他跪在灵前没有流出来的那滴泪。他把贝壳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和那块刻着“姜”字的铜牌放在同一个位置。铜牌是姜祁给他的姓,贝壳是母亲留给他的根。两件信物,一个姓,一个根,都在他胸口。
多宝和己灵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开口。海风从礁石滩方向灌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前面就是风伯国的港口,少昊钱庄的下一站,是东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