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偏西,阳光照在西园旧库的墙根上。砖缝里的青苔湿漉漉的,有点反光。沈清鸢站在偏亭里,手里捏着一片烧剩下的纸角。这纸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都磨毛了。
她把纸摊在石桌上,手指划过上面写的“三百两”三个字,最后停在那个模糊的“王”字上。
云袖已经被她派去前院打听消息,想找城南姓王的铺子。但沈清鸢知道,京城商户那么多,只有一个姓,根本不好找。她闭了下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几天查到的事:母亲的嫁妆被吞了,紫檀木箱不见了,契书还落到外戚手里——每件事都有点线索,可串不起来。
她走到亭子栏杆边,看向旧库门。门半开着,里面灰尘飘在光里,几个空箱子摆在那儿。张嬷嬷从今天起就称病不出门,其他以前进过仓库的婆子也不见人影。很明显,有人不让她们说话。
沈清鸢攥紧了袖子里的残纸,眉头皱了一下。她正想叫另一个丫鬟过来传话,忽然看见库房外墙角好像有动静。她停下动作,仔细看过去——一个黑影贴着墙一闪,很快就没了。
她慢慢走下台阶,鞋踩在碎石上没出声。走近那堵墙时,发现石缝里塞了一封信。白纸折成条,没封口,上面写着四个字:“沈小姐亲启”。
她没马上拿。
手悬在半空,眼睛先扫了一圈四周。墙外是条夹道,平时没人走;对面有间破柴房,风吹得门板晃。要是这是个陷阱,想让她落人口实说她私会外男,也说得通。
可万一真是线索呢?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住手才抽出信。打开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还是新的:
“西市王记当铺,三年前收押紫檀箱一只,编号庚三七,掌柜留有私账。”
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清楚,不像普通仆妇写的,也不像抄公文的人写的。她把纸翻来翻去看了几遍,背面什么都没有,也没盖章。送信的人很小心,没露面,也没留下能查的痕迹。
她站起来,把信收进袖子,脸色没变,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回到亭子后,她叫来身边的小丫鬟绿芜,低声说:“你换件素净衣服,拿个绣活篮子,去西市王记当铺附近那家茶肆坐一会儿。不用进当铺,就在窗边喝茶,看看有没有人盯着你。”
绿芜点头要走,她又补了一句:“要是看到穿灰袍、腰挂铁牌的男人在外面站着,别惊动他,记住长相就行,回来告诉我。”
绿芜湖应了一声就走了。
沈清鸢一个人留在亭子里。天快黑了,风有点凉,吹得裙摆轻轻动。她又拿出那张纸看了一遍。西市王记当铺……这个名字她记得。三年前母亲刚去世时,家里有人提过一句,说有东西送去典当,后来就没下文了。那时她年纪小,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只紫檀箱。
如果有私账留下来,那就是突破口。
但她还是不敢全信。这种匿名给线索的事,可能是帮她,也可能是害她。对方知道她在查嫁妆,特意送来消息,却不留名,太奇怪了。
她靠着亭柱抬头看天。天上云很厚,屋檐边挂着一点夕阳,像把斜插的刀。
过了很久,绿芜回来了,脸色有点紧张:“小姐,我去茶肆坐了一盏茶时间,真有个穿灰袍的男人站在街对面。我没敢多看,就瞄了一眼——三十岁左右,个子高瘦,腰上挂着块铁牌,像是衙门差役用的那种。”
“他靠近你了吗?”
“没有。我就坐在那儿绣花,他也一直不动。后来我假装要走,他转身就进了巷子,走得很快。”
沈清鸢点点头。
不是差役。差役不会盯良家女子,更不会人一动就跑。这个人很谨慎,目的不是监视,而是确认她收到了消息。
她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对方没有恶意。
要是想害她,可以直接去报官说她私通,或者伪造书信陷害,何必这么麻烦?单是这一封信写得干净利落,就能看出几分分寸。
她看着空了的信封,手指轻轻摸了摸边缘。
这世上,竟有人愿意费这么大劲,只为给她一条线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口微微颤了一下。她立刻压下去,提醒自己不能因为一点善意就乱了阵脚。她一路靠的是冷静和计划,从不靠别人帮忙。今天有人出手,只是局势变化,不必想太多。
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是真的。
她起身整理袖子,准备回房。刚走一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借着最后一点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轻声说:“谢谢你的帮忙,如果以后见面,我一定会还这份情。”
声音很小,随风散了,像自言自语,也像一句承诺。
她把纸折好,放进贴身荷包,转身走上回廊。
夜风吹响檐下的铜铃,叮的一声,余音很长。
同一时间,西市一条暗巷口,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收回望向相府的目光。他腰间的铁牌已经藏进衣服里,佩刀交给了旁边的同伴。
“信送到了,丫头也见到人了。”他对身边人说,“回去禀告王爷,事成了。”
同伴问:“还要再跟一段吗?”
“不用。”灰袍男人摇头,“她很聪明,已经猜到一些了。再多露痕迹,反而会引起怀疑。”
两人消失在夜里,脚步无声。
这时,沈清鸢正穿过西园的月洞门,走进通往内院的游廊。廊下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映在地上。她走得很稳,手里握着一块帕子,里面包着母亲留下的银梅花簪——自从查仓库那天起,她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她知道,这场追查还没完。
柳氏虽然失势,但背后还有人;嫁妆找回一半,最关键的紫檀箱还在外面;赵珩那边也不会轻易罢休。她必须更快更准,才能在风暴来之前站稳。
但今晚这封信让她明白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在查。
也许有人在暗中看着这一切,悄悄推了她一把。是谁?为什么帮她?她还不知道。但这人做事干净,路子隐蔽,绝不是普通人。能知道当铺私账这种秘密,要么职位很高,要么耳目遍布京城要害地方。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又一个个否定了。
不是父亲的人——他们只会劝她别闹。
不是祖母的人——老夫人讲理,但守规矩,不会这样插手。
更不可能是那些贵女朋友——她们就算知道,也没这能力也没胆子。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宫外的权臣,地位极高,能调动密探、掌握市井消息的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
龙允?
这个名字跳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位靖安王,只见过几次。一次在竹林擦肩而过,还有一次听说他在父亲书房议事。他看她的眼神确实不一样,带着打量和探究。但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权臣对丞相府大小姐的例行观察。
难道……他早就注意她了?
她不想深想。感情对她来说太奢侈。前世为爱付出一切,结果换来背叛和灭门。这辈子她只要护住家族,报仇雪恨,安稳活下去,不再为任何人动心。
但如果真是他帮的忙,目的是什么?
同情?好奇?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一点:只要对方不妨碍她,她就可以接受这份帮助。等以后真相大白,再算这笔恩情。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
前方游廊拐角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小厮低声说话。
她停下,侧身让路。
两个小厮捧着拜帖匣子匆匆走过,其中一个低声说:“三皇子府来人了,说是紧急事,老爷让大小姐去前厅见面。”
沈清鸢眼神一沉。
赵珩这么快就来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小厮走远,她才缓缓吸了口气,把袖子里的帕子重新系紧。
看来,平静只是一瞬。
她转身朝主院走去,步伐坚定,背挺得直。夜风吹动她的发髻,银簪闪了一下,像星星一样的光。
她要面对的,是一场新的对峙。
而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清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