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岭口斜吹进来，带着烧焦的土味和一丝未散尽的星力余波。庞统站在密林边缘的一块裸岩上，右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左手微微抬起，示意身后队伍止步。他没有回头，只用目光扫过前方山谷——那里是曹军后方粮草囤积地的轮廓，木栅围成的仓区依坡而建，几排粮车并列停靠在西南角的干草地，油布盖得严实，但挡不住夜风吹动时露出的缝隙里透出的谷物气味。
他站了片刻，鼻翼微动，辨着风向。东南风弱，北面山脊有回流，若点火得选背风位，否则烟尘反扑，未及脱身便先暴露行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长时间握刀有些发白，掌心却无汗。他知道这是紧绷到了极处的征兆，不是怕，是清醒得太过彻底。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主营高台远望南野。那时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沉落，北方星辰渐明，而陈默所在的方向，一道银芒自地面冲起，直贯云霄，随即轰然溃散。他知道那是战魂被破的迹象。星力扰动未平，天地间还残留着一股紊乱的气息，像雨后湿土中翻腾的地气，教人呼吸不畅。但也正是这股混乱，让前线曹军注意力全系于异象之上，后方防备自然松懈。
时机来了。
他当即召集亲信精锐十二人，皆卸重甲，裹粗布于足底，背负陶罐装火油，沿西岭小道潜行。一路穿林越涧，避哨岗、绕巡队，三更未到，已抵敌后二十里外。此刻距目标不过一箭之地，再进一步，便是生死一线。
他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图，就着微弱星光展开。这是早前斥候绘下的地形草图，虽简略，但标注了粮仓布局与巡逻路线。他用指尖轻点西南角，又划向东、西、南三侧空地，心中默定四点纵火之策：三面齐燃，逼其自救；北面留缺，诱其误判为主力来袭，调兵北顾，延误扑救。
“分三组。”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不显急促，“东侧两人，西侧三人，南面由我亲自带人。火油罐只许开一道缝，掷出即燃，不得迟疑。点火后立即撤离，按原路折返至溪床汇合。”
众人无声点头，各自领命。有人伸手去摸火折，有人检查陶罐封口。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成败如何。他们知道这一去，若被发现，十死无生；但他们也清楚，若不成，则前线压力难解，陈默独守大阵，终有崩裂之时。
庞统收起地图，重新揣入怀中。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前方营地。火堆零星，巡粮兵提灯往来，节奏缓慢，显然未料会有奇袭迫近。他深吸一口气，舌尖顶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连日思索谋略、饮食不继留下的旧疾，如今反倒成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凭证。
他抬手，向前一挥。
队伍如影散开，贴着林缘低伏前行。他率三人绕至南面坡下，借乱石遮掩接近粮车群。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一名士卒突然踩断枯枝，声响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他立刻伏地不动，其余三人亦随之趴伏。前方巡粮兵顿住脚步，提灯照来，光晕扫过草丛，停了两息，终究未起疑，转身离去。
庞统闭眼一瞬，再睁时眼神更冷。他做了个手势，三人会意，缓缓取出陶罐，拧开塞子，将火油倾倒在干草与粮车木轮之间。他自己则取下一罐，爬至一辆粮车底部，将油液尽数泼洒在支撑架上。火油顺着木纹渗入，散发出浓烈气味，但他毫不在意。他知道，这点味道，很快就会被更大的火焰吞没。
他退至一块巨石后，取出火折，轻轻一吹。一点红光亮起，在黑暗中如同将熄的炭火。他盯着前方，等待最佳时机。
就在此时，北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心头一紧，迅速缩身。一队骑兵疾驰而过，约莫百人，旗帜未展，看不清番号，但明显是向前线调动。他屏息凝神，直到马队远去，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好险。
但这支队伍的调动，反而给了他新的判断——曹军正准备增兵前线，后勤中枢必然更加空虚。此刻动手，正是时候。
他再次点燃火折，这次不再隐藏，而是猛然挥手，将火星掷向早已浸透火油的草堆。
轰！
火焰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上粮车底部，顺着干燥的木料迅速蔓延。几乎同时，东、西两侧也爆发出火光，三处火头同步燃起，映得半野通红。风势恰在此时转强，自南而来，推着火焰向仓区内部卷去。粮布一经引燃，便再也无法扑灭，噼啪作响中，火星四溅，落在邻近车辆上，连锁反应顷刻爆发。
警锣响起，仓促而慌乱。巡粮兵奔走呼喊，有人提桶取水，有人试图拖走未燃粮车，但无人下达明确命令。主将不在，副官犹豫不决，竟不知该先救火还是防袭。更有士兵望见北面火光，以为敌军主力自彼处杀来，纷纷朝那个方向集结，反倒让西南火区无人救援。
火势越烧越旺，粮车接连爆炸，陶罐受热炸裂，火油飞溅，形成片片火海。热浪扑面，逼得庞统一行不得不后撤。他站在坡上，望着那片被烈焰吞噬的仓区，脸上无喜无悲，只有双眸深处闪过一丝决然。
成了。
他转身，低声下令：“撤。”
队伍立即沿原路折返。刚行至中途岔道，便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接着是密集马蹄踏地之声——曹军已知遭袭，必派骑追截。他眉头微皱，当机立断：“改走溪床。”
众人迅速转入干涸河床，踩着碎石与泥沙前行。水流痕迹尚存，足印会被覆盖，气味也会随水汽消散。他带头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小心落脚，避开松软泥地。身后十一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毫无杂音。
行约三里，至岭口险要处。此处两侧山石夹峙，仅容一人通过，是归途必经之路。若敌骑抢先封锁，便是死地。他停下，抬手示意队伍隐蔽。自己攀上一块高岩，俯视前方通道。
空无一人。
但他不敢大意。追兵迟早会来，必须留下疑兵之计。
他招来两名士卒，低声吩咐几句。二人会意，立即行动。一人取下背上长矛，绑上枯枝，另一人则将一只空鼓悬于半崖，用绳索连接山羊后腿。山羊受惊挣扎，前蹄不断踢打鼓面，发出“咚咚”闷响，远远听去，竟似有部队正在强行通过峡谷。
做完这一切，他带领主力伏于石后，静待时机。
果然不到一刻钟，远处马蹄声再度逼近。数十骑飞驰而来，为首将领举火把照路，一眼看见溪床足迹中断，又闻前方鼓声不绝，顿时勒马喝令：“敌军未远！速追！”
骑兵呼啸而入峡谷，直扑鼓声来源。待其深入数百步，才发现不过是悬羊击鼓之计，怒而折返，却已耽误良机。此时火势仍在蔓延，前线告急文书接连送达，主将只得下令回援粮仓，放弃追击。
庞统在高岩上看得真切，直到敌骑完全消失于夜色，才缓缓起身。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对身边亲卫道：“走。”
队伍悄然启程，借星影辨路，沿山脊边缘缓行。体力早已透支，有人脚步踉跄，有人喘息粗重，但无人叫苦。他知道这些人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力气，而是信念——他们清楚自己烧掉的不只是粮草，更是曹军南侵的根基。
行至二十里外山岭交界处，天边已有微光泛起。东方未明，星辰将隐。他停下脚步，回望来路。远方地平线上，仍有黑烟滚滚升腾，映着初露的晨曦，如同大地撕裂后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
他没有多看。转身面向己方防线方向，继续前行。
双脚踩在坚硬的山石上，鞋底已被磨破，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刺痛。但他走得稳健，不曾停歇。他知道，这场火攻虽成，但战争远未结束。曹操不会轻易退兵，司马懿也不会就此罢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怀中的羊皮图，确认它仍在。图上西南角那片区域，已被他用炭笔圈出，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焚点”。
现在，这两个字已经化为现实。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天光渐亮，山路清晰可见。前方不远处，便是己方哨卡。只要越过那道山梁，便可安全返回主营。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潜行时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前行。
风吹过山脊，带来远处江面的湿气，也吹动了他的衣袖。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未归的刀，沉默而锋利。
队伍穿过最后一段陡坡，抵达山梁顶部。他停下，最后一次回望敌后方向。
黑烟仍在升腾。
他点点头，仿佛在对自己说：够了。
然后转身，迈步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