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凡把长袍套在宇航服外面，手里攥着几枚金币，才终于有了余裕好好看一看这座小镇。
镇长的小楼是镇上唯一的二层石建筑，灰白色的石块垒得整整齐齐，像一颗镶在泥巴里的牙齿。以它为中心，三层正方形的街道像涟漪般向外扩散。最内层的街道上摆满了交易的摊位，陈凡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币买了一条烤鱼。那鱼长着一张凶煞的脸，参差不齐的牙齿像碎掉的锯齿，他叫不出名字，想来应该像地球的草鱼一样平常。这条街两旁的房屋多是低矮的石屋，墙面粗糙，窗户窄小。
第二层街道就冷清多了，摊位卖的是殡仪服务、劳力出租之类不那么体面的营生。房子变成了木头搭建的，木板发黑，缝隙里塞着干苔藓。第三层连像样的房屋都没有了，只有随意支起的棚子，鱼腥味和烂泥的臭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腔。棚子下蹲着刚打鱼回来的人，衣衫褴褛，手上布满了被渔网割出的旧疤。
一个小镇的贫富差距，竟能大到这个地步。陈凡握了握拳头，又慢慢松开。
正走着，一个小男孩跑到他身边，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只是盯着他。陈凡停下脚步，转过身。
小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短衫，头发像稻草一样支棱着，脸和胳膊晒得黝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看见陈凡终于注意到自己，他紧绷的脸上绽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老爷，您要预定鱼吗？我们家的鱼最肥美，可以便宜卖您。”他的声音又快又轻，像怕打断陈凡的拒绝就会飞走似的。
陈凡没有接话，而是问：“我想去附近的城里，你认识路吗？带我去，这个就是你的。”他从袖口摸出一枚金币，在指间翻了一下。金灿灿的光晃过男孩的眼睛。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着的星：“我认识路的！老爷请跟我来！”
陈凡脑中有天琴座播种者植入的地图，但他更想跟本地人多聊几句。那些塞进脑子里的信息，到底被隐瞒了多少，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填补。
男孩走在他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脚上的草鞋踏在沙土路上沙沙作响。“老爷，我叫齿鱼。”
“齿鱼？”陈凡重复了一遍。
“因为齿鱼是我们这儿最容易捞的鱼，又多又好吃。”男孩高兴的解释，“我们是圣大陆最低等的臣民，不配叫风、火、山、海那些高贵的名字，只能叫这个。好多小孩都叫齿鱼。”
陈凡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蹲下来，让自己和男孩平视。“我叫陈凡。名字，不该分出人的贵贱。”
齿鱼愣住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慌乱：“老爷，怎么可能没有贵贱呢？就算我想没有，可每个人都这么想，那就有。除非所有人都……”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
陈凡忽然想起了地球。那个号称名字自由、人人平等的地方，人们嘴里却喊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骨子里不还是想着踩别人一头？是啊，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愿意放弃特权，沦为众生呢？
他有些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齿鱼赶紧摆手，慌得话都说不利索：“老爷，您怎么会错呢！错的一定是我，是我卖弄了。”
陈凡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齿鱼又开口了，声音小了些：“老爷，您说您叫陈凡，这名字真奇怪……当然，大概是我没见识。”说完又后悔，连连摆手，像怕被责怪。
陈凡没在意。他抬头看着不远处冒出的城镇轮廓，忽然想逗逗这孩子。
“因为我不是你们圣大陆的人。”他用手指朝天上指了指，“我来自外面。”
齿鱼的脸色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青灰得像死鱼肚皮。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邪……邪灵！你是邪灵！”他屁股着地，手撑着碎石往后蹭，指缝里嵌进沙砾也不觉得疼。最后也顾不得那枚金币，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凡没有追。脑子里翻遍被植入的信息，找不到齿鱼恐惧的根源。果然，重要信息被隐瞒了。他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把那孩子抓回来问清楚？还是算了，这样可能会毁了一个无辜的小孩。
他站起身，朝目鱼城走去。
目鱼城比小镇大一些，布局也由方变圆，同样是三层嵌套。最外层是贫民窟，空气里飘着海腥和烂菜叶的酸味；中间层是工匠铺子和牲口市；内层是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店幌招展。陈凡一边走一边观察，马车碾过石板，车身上印着六芒星，跟金币上的纹章一样，那是自由教派的标志。他脑子里的信息告诉他，X行星的科技水平大约相当于地球十七世纪，伽利略和牛顿的时代，启蒙的微光刚刚擦亮天文学。
可X行星曾经到过更高的地方。一千年前，圣女星芒掀起的战争摧毁了旧秩序，也让工业化萌芽的文明退回了农耕火种的时代。一千年了，在自由教派的统治下，他们再也没有摸到工业革命的门槛。尽管人均寿命可长达三百到四百年，跟地球人类相比，简直不要太长。这里面肯定有某种隐秘，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陈凡继续在内城绕圈，最后在最繁华的地带找到了办理身份证明的建筑。建筑上的六芒星很是显眼，进入厅堂时，里面已经排了不短的队伍，有点像西方的市政厅。在木质的柜台后面，办理员穿着绣有六芒星的袍子，神情倨傲。陈凡领了号，耐心等了很久。
轮到他的时候，柜台后的青年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冰冰的：“什么事？”
“身份证明丢了，补办一张。”
“本地的？叫什么？”青年还是没抬头。
“我是圣城的文书官，陈凡，在东大陆绘制地图。”
青年的笔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拿正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被程序化的冷漠盖住。“圣城的？只能给临时的。你回圣城自己去补正式的。”
一块薄薄的金牌递出来，上面刻着陈凡的名字和一串繁复的花纹。花纹大概是防伪用的。多亏全国不联网啊！陈凡不禁内心感慨。
补办了身份证明，陈凡去外圈转了转，这时耳边传来慷慨激昂的声音。一个穿着教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木箱上，双臂张开。他的声音像生了根一样牢牢扎进人群的耳朵里。
“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宇宙唯一的中心。圣城星芒，是神的目光凝视之处。圣女是神的呼吸，她的每一次祈福，都在加固守护你们灵魂的圣网。在这张网中，你们不会迷失，不会消散，不会堕入外界的虚无。死亡不是终结，是下一次转生的开始。你们将世世代代在此地重生，享有无尽的时间，无尽的恩典。这不是自由，什么是自由？那些妄图窥探天外的人，是被邪灵引诱的叛徒。记住：你的根在这里，你的命在这里，你的生生世世，都在圣女的慈悲与恩赐中。安心劳作，虔诚祈祷，你们便享有无尽的自由。”
“赞美神！赞美圣女！赞美自由！”下面的民众高举双手，齐声呼喊。
陈凡听着听着便咀嚼出了其中一些意思。他们处于地心说的思想中，认为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这在地球的发展过程中出现过同样的阶段；而他们似乎认为，自己的灵魂是永生的，死亡不是终结，可以一直转世到此地生活，这种思想地球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们认为自己的世界有一张网，网着他们，保护他们不受天外邪灵的侵袭，天外邪灵如果硬要类比的话，可以类比成地球上的恐龙人。而圣女似乎就是他们信仰的终点。
关于圣女，陈凡的记忆只有一千年前的圣女星芒，即使他们性命悠长，但星芒也应该已经死了，现在的圣女又是谁，还是说他们会按照某些规则选出圣女，一代又一代。
从目鱼城往回走的路上，天渐渐黑了。这是陈凡在X行星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沙土路坑坑洼洼，脚踩上去，细碎的砂石在鞋底碾过。他抬头望天，云层很薄，星光和月光一起漏下来。
脑中的资料显示，X行星有三颗卫星，相当于地球有三颗月亮，但都没有月球那么大。他们相互成120度围着X行星旋转。像被刻意调整成这样，但偏偏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信息。
他正仰头看着，前面沙土路的拐弯处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群人影从夜色里涌出来，气势汹汹，手里举着棍棒和草叉。领头的，是白天那个被吓跑的男孩，齿鱼。他的脸上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鼓动起来的热切，或是某种“将功补过”的急切。
陈凡缓缓放下手臂，拢进了宽大的袖口里。他没有退，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们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