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气氛正凝,场间一瞬寂静。
清语瑶安置好风倾雪,目光淡淡落向涂安身上。
夜寒也收回望向君逸尘的视线,深邃眼眸骤然锁定涂安。
一旁的澹台彤鱼亦眸光微凝,视线沉沉落在少年身上。
仙宫女帝、魔域至尊、人族人王,三道至高位格的目光同时压落,无凌厉杀机,却裹挟着三界顶尖的沉肃威压。
涂安呼吸一滞,身形微僵,下意识敛紧眉眼。
少年沉静自持的模样,反倒更让三人心头巨震。
哪怕早已知晓梗概,可亲眼所见,依旧难掩错愕。
涂安骨相九分酷似君逸尘,眉眼轮廓间,又藏着清念璃独有的柔郁清愁。
人皇之骨,人后之神,两种气韵在他身上浑然相融,毫无违和。
夜寒下意识转头,看向清语瑶怀中昏睡的风倾雪。
雪儿眉目温婉,气韵又时常与清念璃重叠;
雪儿似念璃,涂安肖人皇,三人同框而立,冥冥之中,宛如宿命拼凑的一家三口。
百万年前故人殉劫,君逸尘万年孤守,旧景旧人重叠浮现,压得夜寒喉间发涩。
清语瑶与澹台彤鱼心绪同样纷乱。
这缠绕不散的宿命牵绊,前尘因果、轮回宿缘,终是要在乱世阴霾下尽数浮出水面,避无可避。
涂安被三道沉沉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却依旧立得端正,不卑不亢。
涂媚儿瞬间察觉异样,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侧身挡在儿子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抬眸望向三人,语声轻缓:“陛下,尊上,人王殿下,诸位为何这般打量我儿??”
清语瑶敛去心绪,神色重归清冷漠然。
夜寒缓缓收回目光,声线低沉:“涂王,你这儿子,生得太过眼熟。”
短短一语,点破所有异样。
涂媚儿指尖微攥,望向不远处的君逸尘,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涩然,缓缓开口说辞。
“安儿今年一千零二十一岁。千年前,我偶然结识他的生父。”
“那男子生来亦是仙魔混血,一身气韵、骨相轮廓,像极了逸尘哥哥。眉眼之间,又带着几分念璃姐姐的温婉影子。”
“彼时我困在百万年的执念里,一边放不下逸尘哥哥,一边又背负着对念璃姐姐永世难赎的愧疚,日日心神俱疲。那日心绪溃堤,饮酒醉饮,阴差阳错,与那人有了一夜情缘。”
“许是狐族天生执念入骨,因果缠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
她低头,轻柔看了一眼身后安然沉静的涂安,语气万般唏嘘:
“所以这孩子生来,便这般酷似二人,是我这一生执念与愧疚,养出来的因果。”
周遭死寂沉沉,风声偃息,唯有混沌余雾在半空缓缓流动。
涂媚儿的一番话说得情理周全,虚实交织,滴水不漏。
岁月漫长,这套谎话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骗得过世人,骗得过天地,差一点,就要连她自己都彻底蒙骗过去。
唯有心底最深的一寸清明,永远醒着。
她清白未染,从无什么陌路情缘,一切皆是谎言与伪装。
涂安的来历,是埋藏千年的秘,是她拼死也要护住的底线。
眼前的君逸尘,曾是她执念百万年的心头之人。
年少痴恋,血海深仇,经年愧疚,爱恨纠葛缠绕半生。
可岁月磋磨、赎罪百万载,那些儿女情长早已磨尽。
如今再见,无爱慕,无痴念,无半分多余情愫。
过往恩怨该偿的偿,该受的受,早已尘埃落定。
她早已一无所求。
不要旧情,不要谅解,不要天命垂怜,世人的非议、身段的清白、世俗的名分,她皆可尽数舍弃,毫不在意。
诸天浩大,万物浮华,于她皆是虚妄。
漫长孤苦岁月里,涂安是她唯一的光,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念想。
天命也好,血脉也罢。
哪怕君逸尘才是涂安真正的生父,哪怕孩子本应回归人皇一脉的宿命,
哪怕她只是半路相守、借缘千年的外人,她也绝不放手。
涂媚儿身形绷定,狐族执念在眼底暗涌,外表却温婉无波,不露破绽。
单薄身躯挡在涂安身前,化作最顽固、最孤绝的壁垒。
所有旧罪、业火、天罚、轮回反噬,她一人独扛。
世人要降罪,天道要追责,仙魔要审判,她尽数接下,无怨无悔。
唯独涂安,绝不能被任何人带走。
不能血脉相认,不能真相大白,不能让千年母子情深,被冰冷的宿命生生拆分。
谎话缠身又如何,逆命而行又如何。
只要能守住这个秘密,只要她的安儿平安安稳、长伴身侧,她甘愿背负一世谎言,逆抗天命,举世为敌,此生无憾。
另一边,三大神使刚被混沌意志的神念推送着脱离斧劲余威,双脚尚未稳稳落地,周遭虚空骤然剑气大作——先前坠落的诛仙四剑,再度腾空而起,青、白、赤、黑四色剑光交织缠绕,瞬间将灵诡重新裹入诛仙剑阵之中。
“可恶!”
灵诡厉声嘶吼,周身黑雾疯狂翻涌,拼尽全力冲撞阵法壁垒,可失去混沌意志全力庇护,又经此前重创,它的本源早已残缺,此刻再难挣脱这杀伐滔天的剑阵,只能在阵中徒劳挣扎。
幻寂与沌厄见状,心头一紧,不及多想便要转身驰援。可刚踏出一步,一道身影便骤然挡在身前。
鸿钧强撑着体内翻涌的气血,灭魔戟与荡魔剑再度凝起灵光,仙祖道韵铺展周身,虽面色苍白、气息虚浮,眼底却无半分退缩,沉声道:“想救它,先过我这关!”
神龙与圣凤亦紧随其后,龙纹金剑重新握紧,赤金龙威虽不及先前炽盛,却依旧浩荡慑人;流光彩凤琴弦音再起,燎原凤火裹挟着残余仙力,层层铺开,与鸿钧的道韵交织成屏障,死死锁死幻寂二人的去路。
另一侧,君逸尘将帝龙、素雪双剑紧握手中,白发猎猎翻飞,沾染的血珠顺着剑刃滴落,却丝毫不减周身凛冽气场。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清语瑶、夜寒与澹台彤鱼,叮嘱道:“瑶瑶、寒姐姐、彤鱼。那道意志盘踞上空全域锁场,眼下想把人安然带出去根本不太可能。”
“劳烦你们三人照看雪儿与涂王她们,守住后方,莫让混沌余孽有机可乘。”
清语瑶微微颔首,怀中依旧护着昏睡的风倾雪,“逸尘哥哥放心,有我和寒姐姐在,定护好雪儿与诸位。”
夜寒亦缓缓点头,周身魔气悄然流转,形成一道厚重屏障,将涂媚儿、童道子与大黄护在其中,“尽管前去,后方无忧。”
澹台彤鱼也握手中长枪,“君上安心,我会守好这里,不让任何人惊扰。”
安排妥当,君逸尘不再迟疑,身形踏碎虚空,双剑齐挥,径直朝着沌厄冲去。
“君上,我也来助你!”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涂安握紧手中三尖两刃刀,仙魔双力在周身悄然流转,紧随君逸尘身后,朝着沌厄疾驰而去。
沌厄见君逸尘与涂安一同袭来,瞳孔骤缩,心头一凛。
君逸尘虽道心有缺、本源亏虚,可人皇剑势依旧霸道无匹;涂安虽年少,却天生仙魔同源,又得人皇指点,战力已然不容小觑,二人联手,绝非自己所能抗衡。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幻寂,厉声呼救:“幻寂!速来助我!”
可幻寂此刻正被鸿钧、神龙、圣凤死死纠缠,斧劲余威未散,自身气息本就紊乱,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暇分身驰援,“撑住!我片刻便来!”
“还是顾好你自己吧。”灭魔戟携诛邪正道之力,轰然劈落!
劲风撕裂长空,戟芒横贯视野,直逼幻寂面门要害。
幻寂仓促回神,不敢大意,琉璃天平急速横挡身前,天平圣光绽放,硬生生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戟。
“轰隆!”
沉闷巨响炸开,震得幻寂手臂发麻,身躯不由自主向后踉跄数步。
神龙抓住转瞬战机,龙纹金剑寒光乍现,身形掠动,剑锋刁钻凌厉,直刺幻寂侧腰空门。
幻寂仓促抬手,层层厚重圣光凝聚成盾,堪堪挡住剑锋穿刺,圣辉与龙威激烈碰撞,迸射漫天光屑。
他一心抵挡前路戟势与侧边剑击,心神两分,终究露出破绽,全然未曾提防远处的音杀杀机。
圣凤怀抱流光彩凤琴,玉指轻拨,弦音骤然陡转。
幻寂浑身猛地一僵,识海骤然刺痛,护体圣光瞬间黯淡三分,周身气息大乱。
一时之间,三面受制,进退两难,彻底落入合围死局。
“啊!”
灵诡被罗睺死死锁困,无尽魔气灌注阵眼,四柄杀剑往复绞割,层层吞噬它残破的本源。
黑雾寸寸消融,残魂不断崩裂,惨叫直直刺入幻寂耳中。
本就心神紧绷被三方压制的幻寂,闻声瞬间剧烈分心,下意识扭头望向剑阵方向,心绪大乱。
就是这一刹那的松懈,破绽彻底毫无保留。
鸿钧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一闪,踏空近身。
避开所有格挡的死角,荡魔剑寒芒暴刺,径直穿透紊乱的圣光壁垒。
噗嗤——
剑锋入肉,仙道剑力轰然灌入体内。
幻寂浑身巨震,瞳孔骤缩,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金黑相间的血雾,手中的琉璃天平险些脱手坠落。
他强忍重创,慌忙后撤,想要拉开距离重整气息。
可神龙与圣凤怎会给他喘息之机。
金龙剑势紧随压制,凤火琴音缠骨蚀神,一刚一柔,死死锁死他所有退路。
前方鸿钧持剑而立,剑尖染血,道韵沉沉,步步紧逼,不给分毫翻盘余地。
另一边,沌厄孤立无援,眼睁睁看着幻寂重伤落败,心神彻底沉入谷底。
身前君逸尘双剑纵横,人皇大势镇压四方,每一道剑落都带着平定邪祟的天威。
身后涂安持刀突进,仙魔二气交融爆发,刀势刚烈迅猛,招式大开大合,步步紧逼。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层层封死她的闪避空间。
混沌邪息被不断碾碎、驱散,沌厄一身力量越发滞涩,方才的损耗、接连苦战的旧伤层层叠加,在双重夹击之下,节节败退,左支右绌,步步被逼至绝境边缘。
“幻寂!别分心!”
诛仙剑阵之内,灵诡承受着四剑反复绞杀,本源濒临溃散,残魂寸寸碎裂,却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撕裂黑雾嘶吼出声。
“你是神座下最强的使徒,身负神的厚望,万万不能折损在此地!”
“不必管我,我本就是最不成器的神使,死不足惜……”
它不断被魔气与剑罡撕裂、消融,残存的意识愈发微弱,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完成神的大计!杀了他们……幻寂,替我报仇!!”
话音落下的刹那,罗睺眼瞳魔光暴涨,指诀狠绝催至极致。
诛仙四剑齐齐轰鸣,杀伐之力瞬间拔高数倍,凛冽剑光瞬间合拢绞杀。
轰隆!
一声闷响,黑雾彻底崩碎湮灭,灵诡残存的本源尽数被剑阵碾作虚无,彻底抹杀于天地之间。
一位神使,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