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窜出草丛的那一刻，我没有停下脚步。它跑得急，四蹄翻飞，连带起一串枯叶碎响，方向直指北坡古渠入口——主龙眼所在的位置。我站在坡道上，袖中那张复刻的铜片拓本还带着体温，边缘毛刺扎着手心，像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我转身就走，不再看那兔子一眼。它或许是受惊，也可能是被人驱赶，但不管原因如何，它的出现就是信号。敌人已经开始动作，哪怕只是试探性的一步，我也不能再等天亮。
竹庐前坪的灯笼还亮着，风把火苗吹得歪斜，映在泥地上晃动如蛇。我推门进屋，未点灯，凭着记忆摸到案几，取出炭笔和三张粗纸。第一张画的是升仙原整体地势，第二张是敌探残图上的墨线走势，第三张则留白备用。我把两张图并排铺开，手指沿着“东三里”三个字缓缓划下，脑中回放审讯时那人的眼神——不是慌乱，而是确认任务起点后的沉静。
他们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明司马懿的地脉推演图已有雏形。我们若只守主眼，其余四处一旦失陷，灵脉断绝，十年耕垦之功将毁于一旦。
我提起水壶灌了一口凉茶，喉间一阵涩意。随即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坐标：东三里古渠分流口、西南断崖背阴谷、东北老松林深处。这三处地势隐蔽，水汽常年不散，早年我巡田时曾察觉地下有温流浮动，但因无异常波动，未曾深究。如今结合敌探供述与铜片纹路走向，这几处极可能藏有次级龙眼。
写完后我吹干墨迹，卷起图纸塞入布囊，系紧腰带。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周大根——我在屯田户里挑出的信使，腿脚利索，嘴严实。
“去成都城外军营，找诸葛先生。”我把布囊交给他，“告诉他，‘田根将动，须即刻来勘’，不可耽搁。”
他点头，接过布囊贴身收好，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绕西岭雪谷，避开北隘口大道。若遇巡哨，就说送药草。”
他应了一声，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我回到案前，搬出沙盘——这是去年为规划轮作区所制，用黄土堆出山形，溪流以青石条勾边，几处关键节点还插着小木牌标注作物品类。现在我要把它改造成阵防图。我拔掉所有作物标牌，换上红漆短签，分别插在主龙眼与刚才圈定的三处疑点之上。又取来细绳，从主眼拉向各点，形成五角连线。绳子绷直时微微震颤，仿佛真能感应到地下的脉动。
沙盘刚布好，屋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我起身开门，只见一人骑马立于门前，月白长衫披在肩头，手中握着一把未展开的羽扇。
“陈公深夜相召，必有要事。”诸葛亮翻身下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把布囊递给他：“孔明请看。”
他打开取出图纸，先看残图，再看我的标注，眉头渐渐锁紧。片刻后抬头：“你已判明三处？”
“尚未确认。”我说，“但敌探携带铜片专为引共鸣，其纹路中央凹槽呈龙形弯曲，与北斗第四星‘权’位轨迹暗合。若以星象辅察地气，或可定位。”
他点头，望向北方天空。云层厚重，星光难见，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在我脚边的一块青石上。
“此石何来？”
“东沟晒场旧物，质地偏暖，含微量铁砂。”
他蹲下伸手抚过石面，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贴于其上。约莫半盏茶工夫，铜钱边缘泛起一丝微光，旋即隐去。
“有反应。”他说，“此处虽离主眼三里，仍有余温传导。若依此法逐段排查，当能锁定节点。”
我立刻唤来留守的工匠队长老吴。他是本地石匠出身，二十年凿山修渠，对土性极为熟悉。我简要说清任务：带五名徒弟，携特制铁钎八根，随我们连夜踏山，以地温探测为准，寻找热流聚集点。
老吴不多问，只道：“钎子要烧过吗？”
“不必。”我说，“我们要的是自然温差，非人为激发。”
一行六人随我们出发，每人肩扛铁钎，腰挂油灯。诸葛亮走在我左侧，羽扇收起插在腰间，右手始终按在一块星盘模样的铜器上。我手持一根探地杖——早年测土壤湿度所用，顶端镶有一小片磁石，能感应地下微弱电流变化。
我们先往东三里。古渠早已废弃，杂草掩径，水流淤塞。走到分流口时，我停下，将探杖插入泥中。磁石轻微震动，指向东南方。老吴会意，挥手示意两名工匠分头探查。他们用铁钎戳地，每十步一试，钎尖拔出后用手背触碰温度。
一刻钟后，一人低呼：“这里热！”
我们围过去。那处地面看似寻常，但铁钎插入三尺，拔出时钎身竟有些发烫。老吴亲自再试一次，点头：“底下有热源，不是死火，是活流。”
诸葛亮取出星盘对照方位，轻声道：“正对奎宿偏移三度，与此地热流同频。确为龙眼之一。”
我们在周围立起四根木桩，缠上麻绳划出警戒圈。老吴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继续前行。
第二站是西南断崖背阴谷。山路陡峭，需攀藤而下。谷底常年不见日光，湿气凝成薄雾，踩在地上咯吱作响。我们沿溪岸推进，每隔一段便测试一次。行至半途，探杖突然剧烈抖动，我赶紧稳住。老吴立即指挥三人呈三角站位探测，最终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巨岩下方发现异常——铁钎插进去不到两尺，就再也推不动，且钎尾滚烫。
“封住了。”老吴说，“有人用寒石压过，想断流？”
我摇头：“不是人为，是自然沉积。但这股热力仍在挣扎上涌，说明下面有源。”
诸葛亮蹲下，将耳朵贴在岩石表面听了片刻：“节律与主眼相近，七息一轮，正是支脉特征。”
我们同样设下警戒圈，留下两人驻守。
最后一站是东北老松林。林深树密，枝叶交错，遮得天光全无。我们靠油灯照明，踩着厚厚松针前行。途中我几次感到脚下泥土松软异常，似有空洞回音，但不敢贸然判定。直到接近林心，探杖猛然一沉，磁石嗡鸣不止。
老吴带人迅速排查，最终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根部发现异样——树根盘结成环状，中心泥土干燥坚硬，铁钎难以插入。但当我们撬开表层土石，一股暖风扑面而出，带着淡淡的硫磺气味。
“找到了。”我说。
老吴立刻组织人手清理周边，准备布阵材料。我们带来的青石已提前切割成块，每块重约三十斤，由工匠们轮流背负而来。此刻全部卸下，围绕龙眼中心摆成六角形基坛。
我亲自指挥垒石。第一层平铺，缝隙填入混合桐油的朱砂泥；第二层错缝叠放，嵌入早年埋设的符文残片作为阵眼基础；第三层收口，留出中央凹槽用于承接星力。整个过程必须严丝合缝，否则灵气泄露，阵法无效。
老吴带着徒弟们一锤一凿敲打调整，汗水浸透衣裳。我不断巡查每一处接缝，发现不平立即要求返工。有工匠低声抱怨：“陈先生，这般精细，怕是要做到天亮。”
我没回应，只是指着其中一道接缝：“你看这里，差半指宽，地气就会从中逸出。敌人要的就是这种破绽。”
他低头不语，重新拆开修补。
与此同时，诸葛亮在旁调息凝神。他知道接下来需要注入一丝星力激活阵法，不能有丝毫紊乱。他盘膝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呼吸渐缓，周身气息内敛。
第一个完成的是东三里渠口阵。我检查完毕后点头，诸葛亮起身走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轻轻按在阵心符文上。刹那间，六角青石泛起淡金色微光，如同晨曦初照。紧接着，整座阵法轻轻一震，地面传来细微嗡鸣，仿佛与地下某物产生了共鸣。
“成了。”他说，“已有感应之力，若有外力侵扰，阵法自会反震示警。”
我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放松：“这只是初级封印，只能防小规模试探。真正的攻击来时，还需更强手段。”
我们马不停蹄赶往西南断崖。那里的阵基更难施工，因地面倾斜，必须先凿出平台。老吴亲自操锤，在岩壁上打出八个锚点，再用铁链固定青石，防止滑塌。布阵完成后，诸葛亮再次施术，玉符落下瞬间，岩底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生物在地下翻身。
最后一站回到东北老松林。此时东方天际已现出一抹灰白，但林中依旧昏暗。阵基刚刚合拢，我亲自爬上高处查看最后一道引灵纹是否连贯。朱砂勾画的线条从阵缘延伸至中央，弯折九次，象征九曲归元。我用指尖轻抚过去，确认无断裂，才跳下地面。
“可以了。”我对老吴说。
他对徒弟们挥手：“收工具，退后十步。”
我转向诸葛亮。他已调息完毕，面色略显苍白，显然连续激活两座阵法耗损不小。但他仍站起身，稳步走向阵心。
玉符落下。
青石亮起。
嗡——
一声比前两次更为低沉的震动传开，整片松林的树枝都轻轻摇晃起来。落叶簌簌而下，落在阵坛上，又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推开。
“三阵皆成。”诸葛亮收回玉符，声音微哑，“虽不及主眼之固，但已有护脉之效。”
我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三处次级龙眼虽已加固，但其余两处仍未找到。司马懿既然能推演出五眼相连，必然还有目标未暴露。我们必须尽快查明。
老吴走过来：“陈先生，剩下的人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四周。六个工匠留在各阵点值守，另有三人随行至今，疲惫不堪。我道：“你们轮班歇息，但不得远离。今晚的事还没完。”
他应下，招呼人去林边搭简易棚屋。
我独自走到阵坛旁，蹲下身，将手掌贴在中央凹槽边缘。温度微温，脉动平稳。这土地正在回应我们的守护。
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两声，渐渐密集。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望着林外微明的天色，没有动。
风从北坡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知道，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但我不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