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的风从北面吹来,掠过山脊,穿过林隙,在低洼处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又轻轻放下。阳光斜照在东沟浅滩与西岭雪谷之间的密林狭道上,树影斑驳,泥土微润,昨夜露水尚未完全蒸干,踩上去会留下浅痕,但不出半刻便会被日光吸尽。
庞统站在古柏之下,身披青褐斗篷,衣色与林间苔石相近,不动时几乎融于背景。他左手按着腰间短笛,右手搭在树干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试探木心是否空朽。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三丈外那条仅容三人并行的小径,落在下游溪流边缘——那里水声轻响,足以掩盖脚步,而灌木丛生,枝叶交错,是埋伏的好地方。
他知道,张飞已在北隘口立稳防线,火把通明,拒马森严,敌探若想正面突破,无异送死。那么他们必会另寻路径。而这条小道,既避开了主关视线,又能绕至西侧哨塔后方,正是最可能的选择。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捻开,细看颗粒粗细与含水量。土质松软,表层干燥,下层尚湿,说明近日有人走过,未久。他又抬头望天,云层薄散,日光稳定,风向由北转偏东南,不会扰乱气味留存。时机正好。
“就定此处。”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传到了右侧十步外一块岩石后。
一名亲兵探出半个身子,点头示意明白。另一人在左侧高坡挥了半下手掌,藏得更深。
庞统不再多言,退回树后阴影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绢图,展开一寸,只看一角。那是伪造的“新神域西侧哨塔修缮进度图”,墨迹略显陈旧,边角有磨损,还沾了些泥点,像是被雨水打湿又晾干的模样。图上标注了三处未完工段落,其中一处正对着这片密林出口,写着“地基不固,三日内难承重”。
这张图,将是一块诱饵。
他合上绢图,重新收入袖中。然后取出一面小型铜镜,握在左手中,随时准备借阳光反射传递信号。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刀锋,而在人心之间的一线权衡——信或不信,进或退,差之毫厘,便满盘皆输。
不多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人自西岭方向奔来,衣甲残破,脸上抹灰,肩头带伤,走路一瘸一拐。正是那名奉命行事的探子。他手里紧攥着一卷东西,正是那张假图,用油布裹着,外面再缠麻绳。
他在小径入口稍作停顿,喘息片刻,抬手擦去额角汗水,故意高声抱怨:“这般漏洞百出之地,竟说要固若金汤……哼,怕是连场大雨都扛不住。”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林中耳目。
说完,他继续前行,脚步踉跄,似是体力不支。行至中途,忽然停下,左右张望,仿佛迷路一般。他掏出一张旧地图,反复对照山形,口中念叨:“应是从这下去才是南村……怎的越走越偏?”
片刻后,他咬牙继续前进,速度加快,直奔伏击圈中心而去。
庞统静静看着,眼神未动。
他知道,这出戏不能只演给敌人看,更要让敌人觉得,自己是无意中撞见的真相。
果然,就在那探子即将进入包围圈前一刻,庞统察觉到左侧林缘有一丝异样——一根细枝微微晃动,不是风吹所致。紧接着,右侧坡顶的草丛也有轻微起伏,像是有人匍匐靠近。
来了。
他没有立刻动作,反而闭眼数息,稳住呼吸。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多余声响都会惊走猎物。他只是将铜镜微微调整角度,让阳光在对面岩石上闪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三短一长,是“静待”暗号。
伏兵们全都屏息。
那探子终于奔至中央路段,猛地回头,似乎察觉身后有动静。他脸色一变,拔腿就跑,冲进前方一片浓密灌木丛,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地上,留下清晰脚印,还有那根被踩断的树枝。
风停了片刻。
接着,一道黑影自左侧缓缓移动而出,贴着地面前行,动作极轻。随后第二道、第三道……共五人,皆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双眼,腰间佩短刃,背上负弓,行动如狸猫般无声。
为首者在探子遗落的脚印前停下,蹲下细察。他伸手摸了摸泥土湿度,又抬头望向探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但他并未追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与地上足迹比对片刻,确认相符后,才缓缓点头。
接着,他从同伴手中接过那张假图纸的复制品——显然,他们早已掌握部分情报网,对蜀军内部文书格式并不陌生。他展开一看,目光迅速扫过内容,最终停留在“地基不固”那一栏。
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意识到机会来临的本能反应。
他低声下令,五人立即分散成扇形阵列,两人前导探路,一人居中策应,两人断后警戒,沿着探子逃走的方向悄然推进。
每一步都极为谨慎,踩在落叶上避开脆响,踏在泥地中控制力道。他们甚至绕开了几处明显的新鲜兽迹,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庞统依旧不动。
他知道,这些人越是小心,就越说明他们相信了那份情报。因为他们不想失败,所以才格外谨慎;而正因为想成功,才会一步步走入陷阱。
他将铜镜收回袖中,右手缓缓抽出短笛,却不吹响,只是轻轻抵在唇边,如同猎人扣住扳机前的最后一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光西移,树影拉长,原本斑驳的光影渐渐连成一片暗区,覆盖了整条小径。溪水声依旧,风也重新吹起,带着傍晚将至的凉意。
敌探已深入伏击圈八丈有余。
前方是狭窄岔口,左右皆为陡坡,唯有中间一条通道。只要一声令下,两侧滚木礌石便可落下,前后夹击,插翅难逃。
但他们还未走到最佳位置。
庞统仍等。
他知道,出手太早,对方可能拼死突围,造成伤亡;出手太晚,对方一旦发现前方无路可通,便会警觉撤退。必须等到他们彻底放松警惕,以为安全通过一半时,才是收网之时。
他盯着为首那人手中的图纸,见其一边走一边低头查看,似乎正在核对地形标记。这正是心理松懈的征兆。
再往前几步,便是预设的触发点。
他抬起左手,将短笛轻轻横起,拇指压住吹口,其余四指悬于音孔之上,全身肌肉绷紧,只待最后一刻。
风忽然大了些。
一片树叶飘落,打在前方敌探肩头。
那人猛然抬头,眼神一凛,右手瞬间按住刀柄。
但并未后退。
他只是环顾四周,确认无异后,才继续前行,步伐略快半分。
庞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舌尖轻触上颚,喉间发出一丝极细微的颤音,如同夜鸟振翅前的低鸣。
这是出击前的预备信号。
伏兵们全都握紧了武器,滚木后的士兵双手搭在绳索上,眼睛紧盯前方。
敌探们已经走到岔口中央。
只需再迈三步,便是包围圈核心。
庞统的眼神微凝,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猎物已至。
只待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