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客店掌柜敲响了青阳的房门。
“太师府来人了。”妇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海瓜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她这家客店开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太师府的人来请客人。
青阳把玄纹铁拳套用粗布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叫上多宝和己灵，三人跟着来人往太师府方向走去。
太师府在风伯国礁石海岸的最高处，整座府邸用礁石砌成，墙面被海风侵蚀出极细的纹路，远看像一片片风纹石嵌在墙里。门口没有石狮，没有匾额，只有一块被海盐腐蚀得字迹模糊的旧礁石，上面刻着两个字——风伯。领路的管事穿一身靛蓝东夷锦，袖口绣着极细的风纹，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最平整的位置，显然是太师府的老人。
管事没有带他们进正堂，而是引到偏厅。偏厅不大，三面石壁上嵌着几块天然风雨石，石面上细密的风纹和雨痕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微光。桌上已经备好了三杯茶——茶汤深红，热气里混着一股极醇的蜀地酒香。
青阳认得这种茶，蒙顶老窖，陈酿年份最久，放眼整个五洲也没有几种茶能与之相比。但茶碗却是东夷窑的黑陶碗，胎壁厚实，釉色沉凝，与蜀茶的醇香配在一起倒是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又各自守着各自的来历。
“东夷的碗，蜀地的茶。”多宝端起茶碗端详碗壁的釉色。
己灵在太师府的偏厅里坐下来，单手端起面前的茶碗，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浅浅尝了一口。她没有评价茶的好坏，只是抬起头问了一句：“这茶是封泥印赤穗徽记的那批吗？我在蓬莱三光楼喝过一次——青萍师伯说这茶陈酿年份越久，回甘越长，是蜀地最好的茶。”
管事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弟子能一口报出封泥徽记的名字，微微点了点头：“姑娘好眼力，正是那批。”
青阳端起茶碗，茶汤的醇香顺着热气扑进鼻腔。“太师真是厚待。蒙顶老窖是蜀地最好的茶，我少昊钱庄的蜀地商路刚好也有一批陈酿——是神农王朝的刑天兄弟上个月刚送到的，封泥印的正是赤穗徽记。太师若是不嫌弃，回头我让人送几坛过来。”
管事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青阳身上停了一瞬。
青阳放下茶碗，没有再绕弯子。从进偏厅到现在，太师没有露面，但桌上那碗茶已经告诉他太师的态度——诚意是够的，但太师不会轻易见一个还没证明自己价值的年轻人。管事是太师的传话人，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太师耳朵里。他没有让管事等太久，主动开了口。
“太师有什么话要问，请先生直说。”
管事站在偏厅中央，没有坐下。他传了三句话。第一句问昨日的海上对峙；第二句问少昊钱庄如今的商路规模；第三句问青阳的母亲可好。这三句话的顺序显然经过斟酌——先问海上的表现，再问钱庄的实力，最后才问那个唯一与外曾祖父身份有关的问题。
青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的醇香在喉间缓缓化开。
“第一，海上对峙之时，我没有向九夷王示弱。他用硫磺硝石炮封我航线，方夷在左翼包抄堵我进路，我从头到尾没有求他一句——只是判断了风向和暗礁位置，用多宝师兄的玲珑塔投了一炷香的幻象拖时间，然后让船老大趁机钻进暗礁区。”
“第二，少昊钱庄目前的商路已铺到蜀地、东夷城、蓬莱仙宗、海外十洲，以及风伯国。蜀地商路每月一批灵米和蜀锦，蓬莱炼器堂承接风雨石和员峤铁的合铸加工，跨洲汇兑权已通过洞天福地签约，所有结算经由少昊钱庄走账。”
他顿了顿，第三句关于母亲的问题停得最久。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声音比之前更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极为遥远但从未忘记的事。
“第三，家母已在我七岁那年离世。她临终前想摸我的头，手抬到一半落了下去——是我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的。”
偏厅里沉默了很久。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角的茶碗轻轻晃了一下。
管事没有接话，他的表情在晨光中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把这三句回答默记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转身朝偏厅内侧的走廊走去。他替太师传了话，接下来要替太师听青阳接下来的话。
青阳没有等管事走远。他放下茶碗，从怀里取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契书和图册，摊在桌上。
“先生，请替我转告太师——少昊钱庄的未来规划，我已全部整理在此。”
他摊开第一张图，那是五洲商路总图。蜀地、东夷、蓬莱、海外十洲、风伯国五条商路各自标明了物资流向和结算节点。每一条商路的走向都对应伏羲八卦的一个方位：蜀地商路走巽位，灵米与蜀锦随东南季风北上，巽为风，风为入，货如风行；跨洲汇兑的结算节点落坎位，坎为水，钱如水流，汇通五洲。这不是他凭空画出来的——昨晚在客店的油灯下，他把伏羲八卦的卦位一个一个对着五洲地图推演了一遍，每一笔都用商路走向与卦位对应。
他摊开第二张图，那是太昊钱庄的股权格局图。伏羲旧封十一方国的旧朝法统、九黎魔宫通过黎巨间接把持的权柄、神农王朝以黑齿国为跳板的间接渗透、徐半城这个前台代理人的虚名头衔，每一层的关系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摊开第三张图，那是少昊钱庄的股权归位方案。用盐铁仙草三条商路的独家代理权，请伏羲旧股东重回旧朝法统应有的席位；用跨洲汇兑的抽成权，延请风伯国和洞天福地共襄新局；最终拨开太昊钱庄被黎巨个人把持的迷雾，令伏羲旧封的法统在少昊的新局中归位。
“太师是太昊钱庄的旧朝法统持有者之一。太昊钱庄的旧朝法统来自伏羲旧封——风伯是伏羲王朝的太师，雨师国后爵，太昊的旧朝法统名册上本就有太师的一份。”他把那份太昊钱庄的股权格局图往管事的方向推了半寸，“太师若愿以旧朝法统持有者的身份入股少昊，少昊将拿出比太昊更高的股息率，同时太师在太昊的旧朝法统所对应的股份将由少昊钱庄以溢价承接——太师不需要从太昊撤出旧朝法统的印记，只需要将这份印记从太昊移到少昊，同时少昊钱庄为太师府的飓风羽库存提供至少三年的代销服务。”
他把第三张图的最后一页翻过来，上面已经提前写好了一条：“若太师府后续的飓风羽库存超出预期，少昊钱庄可代销至少三年。”这条是他昨晚在客店的油灯下写的，多宝当时睡着了，己灵在隔壁房间整理药草笔记，只有他一个人对着油灯逐条推敲契书条款。他把所有的规划都摊开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面朝管事的目光平静如水。
“先生，太师在太昊的旧朝印记，不是普通的资本——那是伏羲王朝留下的正统印记。太昊的钱庄是伏羲的，不是黎巨的。太昊从伏羲时代一路走到今天，黎巨靠头脑控制东夷的这些年来，太昊的铸币权和旧朝法统已经逐渐沦为他一人的敛财工具，但十一方国的旧朝印记还在，伏羲旧封的正朔还在。少昊钱庄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是让旧朝法统回归正位——每一笔账目的进出都在重复着伏羲八卦的推演，八卦在账册中显化为神道符文，符文在契约中凝为燧火法印。巽位通商，坎位汇兑，震位开矿，离位炼丹——五洲商路的每一条走向都对应着八卦的一个方位，少昊钱庄的每一间铺面、每一座库房都坐落在伏羲八卦的卦位上。法统归位，神道重光。把太昊的旧朝持有者一位一位延请入新局，让太昊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太师若能以旧朝持有者的身份入股少昊，少昊钱庄在东夷城的立足才真正有了正朔。这份立足之地，是我筹谋中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管事沉默了很久。他在太师府做了几十年传话人，见过无数来求太师帮忙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带着三张图和一份完整的归位方案来求太师——不是求，是请。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那份图册上太昊钱庄的股权格局图——伏羲旧封十一方国的名字，每一个他都认得，风伯的名字也在上面。
“青阳东家，你的意思我已经清楚了。这三张图，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呈太师。太师是否入股、以何种方式入股、占多少股——这些由太师亲定。不过，太师在太昊的旧朝印记是伏羲王朝留下的正统脉络，这份法统不会轻易从太昊移出。太师需要足够的理由。”
青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份契书又翻开一页，上面已经列好了太师入股的风伯国海盐特许开采权条款，条理清晰如账簿上的每笔往来。
管事拿起那三张图，仔细折好放进袖中，转身朝偏厅内侧的走廊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回头看了青阳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几十年看人阅事的审视，但也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太师很少亲自见客。但你方才那三句回答和这三张图，太师应该会愿意见你一面。”
偏厅重新安静下来。多宝靠在椅背上，把玲珑塔从怀里掏出来擦了一遍，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师弟，你那张股权归位图是什么时候画的？昨晚我明明看见你趴在桌上写契书，没见你画图。”
青阳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蒙顶茶喝了一口，头也没抬地回了句：“多宝师兄，你睡着以后我画了另外两张。”
多宝愣了一下，随即凑近了些观察那张图，很认真地评价道：“下次我帮你裁纸。”
青阳把茶碗放下，望着窗外太师府庭院里被海风雕刻了数百年的礁石假山。这座府邸在等太师的答复，他也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