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更鼓敲了八下,风自东南卷来,掠过讲学堂檐角铜铃,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响。陆文渊仍立于门前,手按门框,指节因久握而泛白。他未动,目光如钉,死死盯住东墙那片瓦影——方才李慕白低声所报“瓦松三处”,此刻已有两处无声滑落,碎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铜锣手预备。”他低喝,声不扬高,却如铁线贯入众人耳中。
屋顶三人立刻伏低身形,铜锣横置膝前,指尖搭在槌柄上。陆文渊再下令:“诵经组二十人,入正厅列阵,依《文枢谱》站位,不得错序。”话音落,十二名年轻儒生迅速从藏书区撤出,另八人自轮值守卫中奔来,脚步轻而稳,依令在正厅中央排成三列,背靠背而立,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闭目调息。
欧阳锋仍坐主位,拐杖拄地,眼皮微抬,扫了一眼藏书进度簿,沉声道:“地下夹层已封,柴房假墙闭合,仅余三架空柜陈列厅前。”他顿了顿,嗓音沙哑,“书不在架上,火也烧不走。”
李慕白站在西侧廊下,玉扇半开,指腹摩挲扇骨上的“文心独运”四字。他忽然抬头,望向西巷排水沟方向——那里黑影一闪,草叶微分,一道极淡的腥气随风飘来。
“来了。”他低语。
陆文渊眼神一凛,猛然抬手:“鸣锣!”
“当——!”
铜锣声撕裂夜幕,尖锐刺耳,连响三声。刹那间,四面围墙外同时传来瓦片碎裂之声,黑影翻跃,七道身影如鹰扑兔,直扑讲学堂前后门与侧窗。火把点燃,橙红火焰腾起,映照出他们脸上蒙着的黑巾,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冷铁之色。
前门轰然受撞,木栓震颤,发出呻吟。两名守夜儒生死死抵住门板,肩头因用力而颤抖。一人咬牙低吼:“他们用的是撞木!撑不了十息!”
“退!”陆文渊断喝。
两人滚身闪开,就在门锁崩裂的瞬间,陆文渊踏步上前,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文载道”三字迎火而亮。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诵出:
“秦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然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一字一句,如钟撞谷,回荡院中。他眉心骤亮,金光迸射,虚空中文字凝形,化作千百持戟将士,甲胄森然,长戟如林,齐齐踏地,声震屋瓦。那股雄辩滔滔、批判暴政的浩然之气,化为实质军阵,横亘于正厅之前,将破门而入的三名死士逼停原地。
火把掷出,飞向书架。
一名虚影将士踏前一步,长戟横扫,火把凌空劈断,火星四溅,落地即灭。
“《过秦论》成军,锐不可当!”有儒生激动低呼。
但敌不止于此。西侧窗棂被破,一人翻入,直扑后院地窖入口——那是藏书夹层所在。李慕白瞳孔一缩,疾步冲出,玉扇挥动,口中疾诵: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扇面文光暴涨,一道少年执剑虚影自光中跃出,身形矫健,剑光如电,拦腰截击那名死士。剑锋未至,文气已压得对方膝盖微弯。少年虚影一剑横斩,将其逼退三步,落地时足下青砖裂开蛛网纹。
“好!”廊下儒生齐声喝彩。
正厅中,欧阳锋缓缓起身,拐杖重重顿地,声如闷雷。他双目闭合,苍老声音低沉却清晰: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话音落,厅内百名儒生受感召,无论老少,齐声应和。文气汇聚,空中浮现数十执盾文士虚影,衣冠整肃,列阵于中门之前,盾牌连成一线,如城垣矗立。一名死士挥刀劈砍,刀刃撞上盾面,竟被反震之力掀翻在地,虎口崩裂。
火势再起,东侧窗燃起浓烟,热浪扑面。三名死士合力撞向后门,木门摇晃,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又有两人攀上屋顶,欲掀瓦投火。
陆文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知道,敌人目标明确:焚书、毁地、断脉。只要典籍成灰,讲学便无根可依。
他疾步后退,挡在地窖门前,脊背紧贴木门。此时,一名蒙面首领模样的死士突破侧翼,手中长刀燃着火油,直扑而来,刀锋未至,热风已灼面。
陆文渊不退,不闪,反而挺身迎上,折扇合拢,如笔直指苍穹,口中再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每诵一字,眉心金光愈盛。刹那间,一道丈高文影自他身后拔地而起,身穿古儒袍,手持浩然笔,笔锋如剑,凌空一划——
“嗤!”
长刀断裂,断刃飞旋,钉入梁柱。那首领闷哼一声,倒飞而出,撞塌半堵矮墙,再不起身。
文影屹立不倒,笔尖垂地,文气如潮,弥漫全院。所有虚影将士受其鼓舞,战意高涨,攻势由守转攻。持戟者列阵推进,执盾者稳守门户,少年剑影游走四方,专斩突袭之敌。
火势被扑灭,残火在水桶泼洒下嘶嘶作响。最后一名死士见势不妙,翻墙欲逃,却被屋顶铜锣手掷出绳索绊倒,当场擒获。
院中重归寂静,唯余喘息声此起彼伏。
陆文渊缓缓放下折扇,肩头微颤,额角渗血,不知何时被飞石所伤。他低头看了看扇面,“文载道”三字裂开一道细纹,如同命运刻痕。
李慕白走来,额角带伤,华服破损,玉扇扇骨断裂一枝。他站定,未言,只是将手中半截火把插入泥地,动作沉重如祭。
欧阳锋拄杖行至厅前,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仰头望天。他忽然轻笑一声:“你们看。”
众人抬头。
夜空深处,天榜再度显现,金光流转,古篆符文如河奔涌。榜首之名——“陆文渊”三字,金光万丈,稳居其位。其下“李慕白”“欧阳锋”等名虽未显,却有文气共鸣,隐隐浮现轮廓。
金光洒落,映照讲学堂全境。檐铃轻响,书页无风自动,仿佛天地共读。
一名负伤儒生坐在阶上,左手缠布,右手仍握书卷,低声诵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声音微弱,却引来周围数人接诵。渐渐,满院皆声,如潮起伏。
陆文渊站在地窖门前,未动,未语。他望着天榜,又望向院中同袍——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清点典籍,有人默默拾起散落的纸页,轻轻吹去灰尘。
灯火未熄,三盏长明灯依旧燃烧。
他抬起手,抹去额角血迹,指尖沾红。远处更鼓敲了九下,夜还未尽。
讲学堂内,文声隐隐,如薪火相传,不绝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