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声音渐远，晨光正盛，演武台前的青石地面被照得发白。演武场中的喧嚣逐渐消散，众人仍沉浸在之前的震撼之中。
**陆文渊仍立于台心，青衫袖口香灰痕迹犹存，指尖轻搭书箱边缘。**台下儒生呼声未歇，“文载道”三字在街巷间回荡，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未曾移动，脊背挺直，像一根插进皇都大地的笔杆，风吹不动。
高台上，欧阳锋拄杖缓步走来。他须发皆白，拐杖上“文道复兴”四字在日光下泛出微光。他望着陆文渊，眼中含赞，却未开口。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胜了萧云峰，更是将文道二字重新刻进了人心。
“好！好一个文意长河！”欧阳锋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四周喧哗，“三十年沙场杀伐，敌不过一篇《满江红》，非因词句奇绝，而在其气贯天地。今日方知，文真能载道。”
陆文渊微微躬身，未应话。**他面色仍显苍白，眉心赤痕未消，经脉中似有隐痛。**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退。万众瞩目之下，他必须站稳。
就在此时，东侧玉柱上的天榜忽有异动。
那榜本是虚空中浮现的金篆符文，每旬更新儒门俊才排名，自陆文渊登榜首后，百姓日日仰望，视若文道正统象征。此刻阳光洒落榜面，金光渐亮，理应浮现陆文渊之名——可文字刚成形，便开始扭曲跳动，如同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页。
“怎么回事？”有人低语。
金光骤然转为幽绿，榜面文字倒置、错乱，竟浮现出倒写的《论语》残句：“子曰：不亦乐乎？学而时习之。”墨迹逆流，如血回涌，空中竟似有黑烟缭绕。紧接着，一道模糊轮廓自榜中浮现，非人非鬼，嘴角咧开，似笑非笑，只存一瞬便散去。
全场寂静。
儒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捂住嘴不敢出声。那不是天示，也不是幻象，而是对文道本身的亵渎——圣贤之言被篡改，秩序被颠倒，连天地间的文气都仿佛因此紊乱。
欧阳锋脸色一沉，手中拐杖重重顿地。“邪术！”
他抬头凝视天榜，双目微眯，似在辨认符文流转的轨迹。作为儒门长老，他见过天榜启封、文星降世，却从未见其被外力侵扰。这等手段，非寻常文士所能为，必是有人以异法远距离施术，扭曲文道本源。
陆文渊闭上了眼。
他未看天榜，而是感知空气中的波动。刚经历文意长河洗礼，他的文心比往日更敏。此刻，他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不是文气，也不是武息，而是一种扭曲典籍原意的“伪文韵”，如同有人故意将圣贤之言倒读、反解，再以邪法注入天榜。
这股韵律极细微，混在天榜余波中几不可察，但陆文渊却捕捉到了。它不来自榜内，而是从外渗透，如毒入血，悄无声息。
他猛然睁眼，望向城外东南方向。
那里山林起伏，荒庙零落，平日少有人至。可那股伪文韵的源头，正是从十里外的一处破庙中传来。虽遥不可见，但文心所指，如针引线。
“有人以邪术污文道真义……”陆文渊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欧阳锋猛地转头，“此人不远。”
欧阳锋眉头紧锁：“你能感知其踪？”
“不能见其人，但能察其术。”陆文渊目光未移，“他借天榜为媒介，以倒写经典、逆运文气之法扰乱榜单。这不是天变，是人为。他在挑战文道根基。”
欧阳锋沉默片刻，拐杖轻点地面。他知道，天榜非普通器物，乃文道气运所聚，唯有精通古文秘术者方可近身施法。而如今竟有人能在百里之外操控，手段之诡，闻所未闻。
“你欲如何？”欧阳锋问。
陆文渊已转身，手扶书箱，脚步虽缓，却坚定向前。“学生愿前往查探。”
欧阳锋未阻。他知道，陆文渊不是冲动行事之人。此子自幼饱读诗书，被逐家族而不改其志，流落破庙而不忘其心。如今文心敏锐至此，必有所据。
“小心。”欧阳锋只说了两个字。
陆文渊点头，未再多言。他走出演武台范围，踏上通往城外的石道。身后欢呼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风过林梢的沙响。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天榜仍在闪烁幽光，那抹狞笑轮廓虽散，却似烙印在空中，久久不消。
他行至街口，脚步微顿。
东南方向山林深处，一座荒庙隐于雾中。庙墙倾颓，梁木腐朽，院中杂草丛生。正殿之内，司马轩立于阵法中央。他身穿异域服饰，手持刻符法杖，杖尖滴落一滴暗红液体，正落入地上用朱砂绘就的逆八卦阵中。
阵中符文蠕动，与天榜遥遥呼应。他嘴角微扬，低声念诵：“文出孔孟，我可倒之；道承千载，我可毁之。今日裂其榜，明日夺其宝。”
话音落，阵法光芒一闪，随即隐没。他收杖，身影化作黑烟，消失于庙后密林。只余地上阵图缓缓风化，不留痕迹。
而此时，陆文渊站在城门口，抬手挡住斜射的日光，望向那片山林。
他不知庙中何人，也不知其目的，但他知道，那股伪文韵的源头就在那里。对方施术已毕，踪迹难寻，但残留的气息仍在空气中游荡，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尚未完全散开。
他深吸一口气，文心再次展开，细细捕捉那一丝扭曲的韵律。
它像一段错乱的诵读，像孩童胡乱翻书时倒念的句子，却又带着某种刻意的恶意——不是无知，而是亵渎。
“这不是求胜。”陆文渊心中明悟，“这是羞辱。”
他握紧书箱，指节发白。他知道，对方不会就此罢手。今日扰榜，明日或许便是毁碑、焚典、断脉。文道复兴初现曙光，便有人要将其掐灭于萌芽。
他转身，未回讲堂，也未召人同行。他独自立于官道旁，目光锁定东南山林，脚下未动，心已出发。
远处，一只乌鸦自荒庙方向飞起，掠过树梢，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