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战书,陆文渊目光坚定,他缓步上前,指尖触到那带着边疆风沙气息、纸面微糙的文书,毫不犹豫地双手揭开封口,展开战书,高声念出其中的内容:“榜中杰士,可敢赴演武台,与武夫较技,证文武之实?”
声音不高,却穿透堂内寂静,撞在梁柱之间,回音嗡然。
众学子屏息听着,有人低头攥紧衣角,有人张口欲言又止。一名年长儒生终于忍不住,颤声道:“陆先生,不可应战!萧云峰乃边关宿将,掌兵多年,刀枪之下不知生死几回。您虽登天榜榜首,终究是文人之躯,若其设局相害,岂非自陷险地?”
另一人附和:“文道贵在教化,不在争胜。避而不战,亦不失风骨。”
“是啊,讲堂初立,人心未稳,何必因一人之争,动摇根基?”
议论声渐起,如潮水暗涌。陆文渊静听不语,待众人声落,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担忧、或动摇的脸。
“你们说文道贵在教化。”他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可若无人信其力,何谈教化?若百姓皆以为文章虚妄,笔墨无用,谁还肯送子读书?谁还敢在强权面前说一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走到香炉前,将战书投入火中。火焰腾地窜起,映亮他眉宇间的决然。
“今日我焚此书,非为轻慢,而是接战。”他转身立于讲台中央,脊背挺直,青衫鼓动如旗,“文不避战,道不容辱。既然天下有疑——疑文章不能定乾坤,疑书生不堪当大任,那我便以一身文骨,答这一问。”
堂内骤然安静。连檐外风声都似被压住。
“我将召‘满江红’虚影。”他一字一顿,“以证文脉雄魂,以示浩然之气未绝于世。”
话音落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老学究扶着案角,低声惊呼:“《满江红》?此词杀气贯日,文意极烈,非大忠大勇、胸有家国者不能诵!陆公子年方十八,如何驾驭这般重文?恐伤根本!”
陆文渊不予回应,只从书箱中取出一卷旧册,封面无题,唯有一行朱砂小字:“怒发冲冠”。
他盘坐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卷于胸前,闭目凝神。片刻后,深吸三口气,气息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第一个字出口,陆文渊眉心微光渗出,如星火初燃。随着“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等词句诵出,声调渐高,青衫无风自动,袖口猎猎,文气流转间,地面青砖震颤,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堂中众人只觉胸口发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地底奔来。年轻学子脸色发白,跪伏于地;老儒生咬牙支撑,手拄拐杖,指节发白。
**当诵至“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时,天地骤变,一道赤色裂痕横贯讲堂上空,一尊披甲执戟、铠甲染血、双目如炬的将军虚影自裂隙踏出,身后万军奔腾,杀气席卷全场,众人惊叫连连,连老鼠都僵住。**那将军虚影昂首北望,手中长戟缓缓抬起,似要撕裂苍穹。一股无形威压笼罩整座明理堂,屋瓦震颤,窗棂噼啪作响。
可就在此时,陆文渊身体猛地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虚影随之摇曳,光影忽明忽灭,似将溃散。
“不行!”老学究急呼,“文气太盛,反噬己身!快停手!”
陆文渊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他知道,此刻若断,不仅虚影崩解,更会留下心魔烙印,终生难再召此文。
他猛然咬破舌尖,血腥味冲入口腔。 一口精血喷在《满江红》卷上,文字瞬间金光大作。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声音嘶哑,却愈发坚定。 “朝——天——阙!”
最后一个字落地,文气轰然暴涨。 虚影重新凝实,将军长啸一声,声震屋瓦,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万军虚影齐叩兵器,天地共鸣,仿佛真有百万雄师响应此誓。
烟尘落定。 将军虚影缓缓收戟,转身望向陆文渊,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一道赤光,没入他眉心。
陆文渊重重跌坐于蒲团,呼吸粗重,唇色苍白,额角渗血。但他仍端坐不动,双目紧闭,手扶书卷,宛如石雕。
堂内死寂。 许久,才有细微抽泣声响起。 一名少年学子伏地叩首,哽咽道:“学生……学生从前不信文能载道。今日方知,文章真可通神明、动天地。”
其他人陆续跪拜,无人再言退缩。
就在此时,讲堂大门被缓缓推开。 欧阳锋拄杖而入,白须微颤,眼中泪光闪动。他望着台上那一袭青衫,望着地上尚未熄灭的香灰,望着梁柱间残留的赤色文痕,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三十年不见此象矣……文脉未死,真龙将兴!”
他拄杖向前两步,深深一揖,声音颤抖:“可托付矣。”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苍老,脚步却异常坚定。
堂内烛火重归平静。 陆文渊仍闭目调息,气息虚弱,但意识清醒。他坐在主位,未移动分毫,像一座沉默的山,守着刚刚点燃的火种。
窗外夜色深沉,皇都万籁俱寂。 明日演武台之战,尚未开始。 他未曾离堂一步,也未言胜负。 只是那卷《满江红》,已被鲜血浸透一角,静静摊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