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狻猊的怒吼震得谷中玉屑簌簌而下,它熔金般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那片阴影波动的源头,周身翻腾的金煞如同沸腾的岩浆,彰显着它的暴怒。对于这头上古凶兽而言,在自己的“狩猎场”被无形的暗算干扰,无异于最大的挑衅。
然而,那阴影一击之后,便彻底消弭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任凭金狻猊如何用灵觉扫荡,除了岩石、尘土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阴冷怨念,再也找不到任何施术者的痕迹。这反而让它更加焦躁不安,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散。
“时机已至。”云清扬眼中剑光微凝,惊鸿出鞘时无声无息,唯有灰蒙蒙的归虚剑意如水晕开。他身化虚实相间的薄影,切入战场裂隙,剑尖点地如蜻蜓点水,“归虚引·化煞。”细微的金色裂痕应声黯淡,虽只方寸之地,却如暗夜星火,令濒临绝境的玄玉猊族群眸中重燃微光。
玉角长老昂首清鸣,乳白光晕层层荡开。
“铮——”
琴音破空,冷伶秋凌虚而坐,十指抚过月魄琴,音波如潺潺溪流,精准漫向防线最薄弱处,音波过处,狂暴金煞如遇春阳薄霜,锋锐之意被悄然渗入的宁和之力抚平,调和,玄玉猊的护体光晕随之稳固三分。
一者破煞,一者定波,玄玉猊防线稍稳。
金狻猊凶性彻底激发!它不再理会那藏头露尾的阴影,熔金眼眸如两轮燃烧的小日,死死咬住抚琴的冷伶秋——那清越琴音让它周身奔腾的金煞竟生出滞涩之感,如枷锁临身。
“吼——!!”
凶兽立足而起,裹挟金炎的双爪悍然拍落!
轰!轰!
大地剧震,两条深不见底的灿金沟壑应声裂开,无数锋锐如神兵断刃的金色石笋暴刺而出,化作狰狞獠牙,瞬息将云、冷二人与玄玉猊族群彻底割裂!更可怖者,沟壑中喷涌出海量庚金煞气,将此地方圆化为绝灵死域。
紧接着,金狻猊巨口怒张,喉间金光坍缩如渊,喷吐出一片遮天蔽日的“庚金玄砂飓岚”!亿万细若尘芥、边缘锋锐能切空间的暗金色砂砾,以湮灭声息的速度螺旋激射,笼罩百丈!此非攻伐,而是天地伟力般的清洗,不仅将云清扬、冷伶秋完全吞噬,更将外围数头不及退避的玄玉猊幼崽卷入灭绝漩涡!
“不妙。”云清扬眉峰骤聚,惊鸿剑挽起层层灰霭,归虚剑意化作坍缩涡流竭力抵当。那玄砂看似微渺,每一粒却重若山岳碎屑,携凿穿虚空之威撞在剑意涡流上,激起连绵刺耳锐鸣,火星如瀑。他道袍袖口瞬间绽开十数道裂痕,肌肤传来针砭刺痛,气血翻涌如潮。
冷伶秋月华音波所化重重光幕,在玄砂冲击下如暴雨中的池塘,涟漪疯狂荡漾,发出密集沉闷的“噗噗”声。她面色微白,琴音隐现滞涩。更危急的是,幼崽惊恐的呜咽已近在耳畔!
千钧一发,玄砂飓岚即将吞没幼崽的刹那!
“乾坤定位,巽风为屏,界起。
一道平静清澈,却蕴含不容置疑决断的声音,自战局边缘响起。
忘归年不知何时已立定身形。他未看那毁天灭地的玄砂飓岚,只垂眸敛息,左手五指似拈花拂露,七道灵光内蕴的玉符悄无声息脱手,依北斗之位,精准钉入幼崽周遭地面。
符箓入土,无风自燃。七道淡青光柱冲霄而起,旋舞交织,瞬息连成一面半透明、流转着先天巽风道纹的青玉光障,将幼崽牢牢护佑其中,玄砂撞上光障,发出刺耳刮擦之音,光障表面涟漪急涌,向内凹陷数尺,却韧如天蚕丝绡,生生抵住了这灭顶之灾。
归年?云清扬眸光一亮。
忘归年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神色却沉静如古井,全神贯注于符箓与地脉气机的微妙勾连。他方才静观全局,早已将战场走势、金煞流转、地气脉络尽数推演于心。这“巽风天屏符”乃他参悟上古风纹残篇所创,最擅化解分散性蚀灵攻击,此刻施展,恰如其分。
金狻猊一击未竟全功,凶焰更炽,熔金眼眸骤然转向忘归年——这新现的、碍事的“蝼蚁”!它巨尾一摆,如天神挥鞭,撕裂大气,带着刺耳尖啸拦腰横扫!这一击若中,金石俱粉。
“当心!”云清扬欲救,却被玄砂狂潮死死缠住。
忘归年却不慌不忙,双手结印如莲台初绽,足踏九宫,步法圆融如行云流水,口中真言低诵:“天清地宁,符召六丁。金枷铁索,缚邪镇灵。”
袖中滑出十二枚铭刻着古老镇封篆文的暗金符钱,迎风化影,变为十二条碗口粗细、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符文锁链虚影,并非硬撼巨尾,而是如灵蟒绕柱,顺着尾势轨迹缠绕攀附!每道锁链上的篆文次第亮起,散发出沉重如山的禁锢道韵。
砰!砰!砰!
锁链虚影与巨尾相接,闷响如擂巨鼓,接连崩碎,却也成功将尾势带偏三分,去势大减!忘归年身形随之而动,如风中柳絮,轻飘飘横向滑开数丈,巨尾挟带的罡风擦身而过,衣袂翻飞如旗,人却安然屹立。
“妙哉!”远处玉角长老忍不住低吼赞叹。瑞兽通灵,最能感知忘归年方才那举重若轻、对时机分寸把握妙至巅毫的应对。
金狻猊连番受挫,凶性彻底勃发。它四足踏地,庞然身躯轰然启动,如同燃烧的陨星撞破长空,直冲忘归年而来!要以最蛮横的力量,碾碎这烦人的符师。
“师弟勿动,我来……”云清扬厉喝,剑光暴涨欲突围。
“师兄稳住阵脚,护住冷仙子与兽群便是。”忘归年却从容回应,目光沉静地锁死冲来的金狻猊,仿佛在审视一幅亟待补全的古老阵图,“其势已成,不可直撄其锋,然……可导其势,泄其锐。”
言罢,他双手十指如抚琴按箫,行云流水般弹出数十道灵光迥异的符箓!这些符箓并非强攻,而是如有灵性般,精准落向金狻猊冲锋轨迹上的关键节点——地面灵枢、岩壁气眼、乃至虚空中的灵气湍流。
“乙木缠灵,固其根” 青符入地,冲锋路径上骤然蔓生无数碗口粗的灵力青虬,死死缠绕金狻猊四足。凶兽冲势不减,青虬寸断,却令其步伐微滞。
“戊土陷元,滞其形” 黄符激发,金狻猊脚下大地骤然酥软、塌陷,如陷流沙,虽困不住它,却再耗其力,乱其节奏。
“庚金返照,乱其芒” 白符没入岩壁,被金狻猊撞碎的飞石碎岩,竟附着上一层锋锐金气,倒卷反射,虽难伤其本体,却能扰其视听,分其心神。
“坎水迷障,蔽其感” 黑符化雾,大片氤氲水汽弥漫开来,其中更掺杂了忘归年以灵力模拟的多种驳杂气息,彻底干扰金狻猊的嗅觉与灵觉。
忘归年本人则足踏玄奥罡步,身形在自布的符阵棋局中穿梭游走,如闲庭信步,总在金狻猊将触未触的刹那悠然避过,他并非退却,而是巧妙引导着金狻猊的冲锋路线,沿那两道金色沟壑的边缘,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他在以身为饵,以符为阵,布一盘困兽之局!
金狻猊狂怒追袭,所过之处,符箓威能层层叠加、迟滞、误导、它空有无匹伟力,却如巨鲸搁浅,猛虎陷泥,憋屈狂躁,不知不觉间,其冲锋轨迹已被忘归年巧妙导偏,远离玉峰方向,速度与气势在符阵消磨下渐露颓势。
就在金狻猊被忘归年引得气机浮躁、心神倦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刹那——
“就是此刻!师兄,攻其颈下三寸,金鬃第七缕下,逆鳞交汇之隙,冷仙子,镇其元神,锁其魄光一瞬。”
忘归年的声音平稳响起,不见波澜。他竟在如此险恶周旋中,早已凭借符道宗师对能量流转的洞彻,结合方才云清扬点中其颈侧时的灵力反馈,精确推算出金狻猊护体金煞与先天鳞甲的唯一瞬息生灭的“灵机涡旋”破绽!
云清扬对师弟判断深信不疑,忘归年话音未落,蓄势已久的归虚剑意已凝于剑尖,人剑相合,化作一道细若发丝、灰暗如太初虚无的寂灭之痕,无视残余玄砂,直刺那一点微隙!
冷伶秋琴音陡然拔高,十指在弦上重重一划!
“月魄·定身光!”
一道凝练如银色琉璃锁链的月华音波后发先至,并非强攻,而是缠绕、渗透,直抵金狻猊狂躁元神核心,不求重创,只要那弹指间的凝滞!
金狻猊正被忘归年最后撒出的数张“幻光符”扰了视线,神魂又遭琴音突袭,出现了极其短暂、不足刹那的恍惚。
嗤——!
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声响。
云清扬那道凝聚了全部道韵的寂灭剑痕,精准无误地刺入金狻猊颈下那片逆鳞交汇的微渺缝隙!归虚剑意的真谛爆发——吞纳、瓦解、复归虚无!那一点的金煞、鳞甲、血肉生机,被强行“化归寂无”!
“嗷——!!!”
金狻猊爆发出开天辟地般的惨嚎,声浪摧折玉树!颈侧炸开一团金红交织的刺目光晕,庞然身躯第一次踉跄倒退,熔金眼眸中首次浮现深入骨髓的痛苦与一丝惊惧。那伤口看似细微,却直指其防御根本,更有一股令它本能颤栗的“寂灭”道韵侵入,疯狂侵蚀伤口周边的生机与煞气循环!
它畏惧了!
非畏疼痛,而是畏惧那能化去它赖以横行的金煞与不朽肉身的诡异道力!加之神魂受琴音所慑,旁有身形飘忽算无遗策的符道宗师……
金狻猊熔金眼眸凶光乱闪,死死瞪了云清扬、冷伶秋,尤其深深剜了忘归年一眼,发出一声饱含怨毒与不甘的震天咆哮,猛地转身,四足踏起滚滚金煞尘暴,头也不回地撞入玄关道更深邃浓重的云雾深处,瞬息无踪。只余满地狼藉与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刺鼻金煞余韵。
它竟择路而逃!
山谷一时死寂,唯余风声呜咽如泣。
玄玉猊族群劫后余生,发出低沉呜咽。玉角长老深深望向忘归年,前肢微屈,行了一个古老的瑞兽敬礼。
云清扬纳剑归鞘,看向面色微白、气息稍浮却眸色清明的忘归年,眼中激赏与欣慰交织道:“归年,此局,你为枢机,他深知若无师弟以身为饵、以符为阵,精妙导势耗锐,勘破那微渺弱点,自己绝无可能如此轻易重创此上古凶物。
冷伶秋亦飘然落地,对忘归年轻轻颔首,清冷眸中含着一抹郑重:“符道通玄,算无遗策。忘道友于符箓一途,已臻宗匠之境。”
忘归年略调气息,神色平静如初,只淡淡道:“天时地利罢了,此兽力强而神躁,煞盛而灵浊,其势如洪水,堵不如疏,导之自溃。倒是耗费了不少心神与符材, 他瞥了一眼腰间空瘪近半的符囊,并无惋惜,只有计量得失的从容。
三人相视,虽疲乏,却有一种历经鏖战、心意相通后的沉静默契。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在极远处一方与夜色山影几乎融为一体的嶙峋峭壁顶端,那双始终如影随形、闪烁着幽绿冷光的眼睛,将方才一战从头至尾尽收眼底。目光尤其在忘归年以符箓轻描淡写间引导全局、最终勘破凶兽致命弱点的全过程,停留最久。
幽绿光芒微微流转,冰冷无情的思绪如毒蛇吐信,无声传递:对灵机流转的洞察,对战局分寸的把握……远超预估。此等禀赋,需更缜密的观测,更周全的筹划,不可妄动。
阴影悄然淡去,如同被夜色本身吞噬,未留半分痕迹。
山谷中,小白蹒跚奔至忘归年身畔,以首轻蹭其足踝,淡金眸子里满是信赖。玉角长老低吼数声,几头成年玄玉猊衔来数株通体剔透、散发着清冽灵香的玉髓灵芝,恭敬置于三人面前,此为瑞兽至诚谢礼。
凶兽虽退,云雾未散。玄关道深处,依旧晦暗不明。而那双来自更深黑暗的目光,已然将新的评判,汇入无声流淌的暗流。
章末:
金狻摧岳煞盈川,符宗静立定坤乾。
风屏自生护幼弱,枷锁天成滞重鞭。
步踏玄机导洪势,眼洞灵枢破坚渊。
暗处幽眸重裁度,棋局无声换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