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稳稳落地。
合金机腹贴合钢化玻璃起降平台，轻微震颤过后，彻底锁死停泊姿态。
平台外，普托莱克二号星球独有的血红色林木层层铺开，冠层茂密厚重，猩红枝叶遮天蔽日，将整片天地晕染出一层暗沉妖异的红。远处气态巨行星盘踞星海，庞大的星体轮廓压在天际，自带王族星域独有的压迫感。
机舱内氛围松弛，却暗流涌动。
顾远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身旁的西科拉，语气随意：“两次递盐配合，公开演戏，够应付场面了。”
西科拉没有立刻起身，身子微微侧倾，整张脸凑近过来。细碎的珠宝坠饰轻轻晃动，温热的气息拂过顾远耳畔，黏腻又撩人。
“太敷衍了。”她眼尾微挑，赤红瞳孔盛满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讨价还价，“一次递盐，再加一次我亲手投喂。成交？”
近距离的贴近让两人气息交缠，她灵尾慵懒轻扫，若有若无擦过顾远的膝侧，分寸克制，却拉扯感十足。
顾远神色淡定，面上不露分毫，心底早已了然她的小心思，顺势接下交易：“可以。投喂葡萄，事成之后，我要在舱室装一个飞镖靶盘。”
西科拉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领口，顺着布料纹路缓慢下滑，小动作暧昧又克制：“靶盘可以给你装。但你得陪我。”
“陪你做什么？”顾远问道。
西科拉眸光潋滟，直勾勾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浅笑：“用餐归用餐，私下独处归私下独处。你乖乖坐着，让我靠一会儿。”
直白的偏爱与试探扑面而来，却又点到即止，留足遐想空间。
见顾远默认，西科拉收敛了玩笑神色，开始认真交代饭局规则，字字清晰，是王族独有的缜密严谨。
“等会儿饭局上，不用过度演戏。泰凯拉新婚王族，当众展露精神控御，本就是上流圈层默认的调情手段，也是彰显地位的方式。”
“我只需要当众控你两次，所有人都会默认我们婚姻和睦、我掌控稳固。”
她抬手捏住顾远的手腕，指尖细腻微凉，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宣示归属，又像是无声叮嘱。
“但你记住。一旦你要离席，必须遵守王族夫婿守则。”
“安分守己，不乱闯、不乱碰、不多逗留，完事立刻回来。”
“按照帝国规矩，被王族控御的配偶，可以独自在贵族宅邸走动，无需护卫跟随。可一旦脱离控御名义，你一举一动都会被全程监视，连上洗手间，都必须有人贴身陪同。”
顾远瞬间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你的假面掌控，其实是我的自由通行证？”
“聪明。”西科拉眼底笑意加深，身子又凑近半分，呼吸温热，“而且你别忘了，我们泰凯拉人会光影隐形。这片宅邸处处可以藏人、搞小动作，水比你想象的更深。”
她松开他的手腕，抬手轻轻抚平他的衣襟，动作温柔缱绻，极尽亲昵。
“你不用刻意表现出色。反过来，你装得懵懂单纯、迟钝无害最好。他们都会下意识轻视外来种族，觉得你只是个被我圈养的花瓶配偶。轻视，就是我们最好的保护色。”
顾远看着她细致叮嘱的模样，挑眉玩笑：“那我等会儿扔葡萄，你张嘴接住。刚好练练我的准头，给之后的飞镖游戏预热。”
西科拉被他直白的打趣撩得心头微痒，耳尖隐秘泛红，嗔怪着瞪他一眼：“难缠。”
简短两个字，软糯又暧昧，私下调情的氛围拉满。
二人收拾妥当，并肩走下穿梭机。
眼前的贵族宴会厅恢弘空旷，层高极高，足以容纳数十宾客。整座厅堂装潢奢华精致，光洁的地面倒映穹顶纹路，自带权贵圈层的冰冷距离感。
两侧拱形落地窗贯通视野，窗外普托莱克气态巨行星猩红的霞光倾泻而入，将整桌精致餐食染成一层温润的红棕色调。
桌上是泰凯拉贵族特有的冷餐自助形制：成片鲜嫩的原生野菜、饱满浆果、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脆皮粗面包，还有一块块油亮焦香的炙烤肉食，搭配特制酸辣蘸酱，卖相精致独特。
顾远不多言语，全程模仿西科拉的取餐方式，入乡随俗。食物口感清爽鲜甜，唯独口味偏淡，完全比不上地球的厚重烟火气。
席间人不多，却个个关键。
本次饭局的东道主伽露娜，便是普托莱克二号的行政总督。她长相明艳，性格圆滑市侩，最擅长台面客套、粉饰太平。
她身侧的丈夫朱迈尔，是顾远见过的第一个无护目遮挡的泰凯拉男性。不同于王族女性标志性的赤红瞳孔，他一双虹膜是纯粹的鎏金金色，温润却疏离。此人全程沉默寡言，低头安静进食，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个被迫出席应酬的打工人。
而真正压得住场面的，是坐在侧位的中年女人——伽露娜的母亲，弗蕾尔女爵。
她衣着端庄规整，气场沉敛锋利，一言不发时，也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西科拉之前的猜测尽数应验：伽露娜只是台前好看的傀儡，真正把持整片星域政务、掌控家族权柄的人，从来都是她的母亲。
全场侍从林立，人数远超宾客，躬身垂首，鸦雀无声。
宴席开场，伽露娜率先扬起客套的笑容，看向西科拉：“可惜时间仓促，没能为你举办盛大晚宴，城里无数贵妇，都盼着迎接殿下归来。”
“不必麻烦。”西科拉笑得优雅得体，姿态松弛，“热闹浮华最是无趣，我反倒偏爱今日的私密安静。”
伽露娜轻笑一声，目光直白落在顾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艳羡：“我倒是觉得可惜。殿下觅得如此出众的伴侣，若是公开亮相，整个星域的贵族，都会羡慕不已。”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看热闹的心思。
西科拉闻言，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顾远，眼底的客套尽数褪去，藏着独属于她的偏执与偏爱，语气淡淡却极具占有欲：“他自然是独一无二。”
简单一句话，当众宣示归属，暧昧又强势。
伽露娜顺势客气客套：“亲王殿下能陪殿下赏光赴宴，是我们普托莱克的荣幸。只是我们宅邸简陋，怕是比不上殿下平日接触的顶级场面。”
顾远十分上道，完美配合假面人设，语气温和得体：“总督说笑了，这里已经是我见过最精致的殿堂，美食景致，皆是上乘。”
“亲王殿下的泰凯拉语说得真好。”伽露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并非我的功劳。”顾远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坦然自若，“是公主给我植入的翻译芯片，托了她的福。”
一句谦让，既捧了西科拉，又完美解释了自身的异族适配能力，滴水不漏。
众人纷纷感慨虚空战舰科技发达，席间氛围温和松弛。
就在这时，西科拉纤细的手指悄然伸到桌下，轻轻勾了勾顾远的袖口。
下一瞬，她赤红瞳孔掠过一层浅浅的鎏金光泽，是泰凯拉王族发动精神控御的标志性征兆。她声音轻柔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王族慵懒：“亲爱的，递一下盐。”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第一场演戏。
顾远十分配合，顺势抬手，稳稳将盐瓶推到她手边，姿态温顺听话，完美诠释被精神掌控的外族配偶。
伽露娜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玩味笑意，对着西科拉低声调侃：“殿下的爱人，仪态气度，无可挑剔。”
西科拉接过盐瓶，慢条斯理调味，抬眼看向顾远，飞快眨了下眼。
转瞬的对视，暗藏只有两人懂得的默契、调情与伪装，拉扯感十足。
趁着席间闲聊，顾远主动开口，顺着芯片适配的话题往下延伸：“异族语言很奇妙。适应速度很快，但表达方式和母语差距极大。”
弗蕾尔放下餐具，抬眸看来，目光锐利沉稳，看似随意发问，实则句句试探：“哦？差别在哪？”
“你们偏爱书面、华丽、规整的措辞。”顾远坦然一笑，语气松弛自然，“我们人类说话直白简练。你们口中非凡、浩瀚的天穹，我们只会简单称它——太空。你们称呼自己的星域，我们直白叫地球。”
这番通俗直白的发言风趣接地气，瞬间逗笑了席间众人。
伽露娜笑得明媚，打趣道：“你们人类的命名，倒是简单直白得可爱。”
全场气氛轻松热闹，唯独西科拉面上挂着客套浅笑，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与警惕。
伽露娜顺势叹气，故作无奈感慨：“比起殿下驰骋星海、清缴恶徒、开拓疆域，我每日困在宅邸宴会与账面数据里，日子实在枯燥乏味。”
“安稳平顺，亦是社稷之功。”弗蕾尔淡淡接话，强势挽回家族体面，“刺激从不是政绩，稳定与收益，才是星域治理的根本。”
顾远抓住时机，顺势切入核心议题，姿态谦逊，看似好奇闲聊，实则暗中探查线索：“对我而言，星海一切都很新奇。人类至今尚未踏出母恒星系，不知道贵星域是否常有星际海盗、走私贩子作乱？”
伽露娜闻言笑意微收，轻描淡写带过隐患：“海盗偶有出现，但皆由殿下出手清缴。至于走私，我们辖区从未出现过。”
弗蕾尔补全官方说辞，滴水不漏：“本地精炼氏族账目清晰，全程可查，随时接受女皇核验。且氏族只能专供帝国，官方定价透明，利润稳定，无需铤而走险走私牟利。”
一套完美的官方话术，漂亮掩盖了所有产业黑幕与内部乱象。
顾远心中了然：越是看似无懈可击的垄断体制，越容易滋生隐秘黑市与灰色交易。但他不点破，只故作恍然大悟，微微欠身：“是我见识浅薄，冒昧了。”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的朱迈尔进食失误，被杂粮焖饭呛到，低声咳嗽。
小插曲打破席间平稳，伽露娜连忙圆场：“亲王殿下不必拘谨。”
桌下，西科拉的脚尖轻轻蹭过顾远的脚背，轻柔细腻，隐晦示意他稳住人设。面上却笑意温婉，对外从容解释：
“我的爱人刚入帝国圈层不久，还在适应贵族规矩。我们王族习俗特殊，非重大过失，无需刻意致歉。”
借着这个台阶，顾远顺势起身，礼貌得体：“恕我失陪，请问盥洗室在哪？”
“穿过温室花房，右转即是。”伽露娜抬手示意。
下一瞬，西科拉瞳孔鎏金光泽再次亮起，第二度当众施展假面控御。她语气轻柔，却带着王族制式的威严：
“记住夫婿守则。不乱闯、不乱碰，速去速回。”
顾远极为上道，微微躬身，抬手轻触她的戒指，姿态温顺恭谨，完美演足受控配偶的模样：“谨记吩咐。”
这套假面表演，天衣无缝。
顾远独自走出宴会厅，门口守卫仅颔首行礼，无人拦截、无人跟随。
所有人都默认，他早已被王族公主彻底掌控，温顺无害，翻不出任何风浪。
可只有顾远自己清楚。
他是整个泰凯拉帝国体系里，唯一的漏洞，唯一不受束缚、暗藏变数的异类。
他路过温室花房，顺势侧目看去。花房内赤红藤蔓丛生，肌理毛茸茸的，形似巨型蛾毛虫缠绕交错，异域生态诡谲独特。
短暂解决琐事，他折返长廊，刻意在花房门口驻足。
所有人都轻视他、防备他、拿捏他。
那他，偏偏就要多看、多查、多试探。
“亲王殿下。”
一道沉稳冷冽的女声骤然从身侧响起。
顾远转头，只见弗蕾尔女爵独自缓步走来。脱离室内红光滤镜后，她的肌肤是泰凯拉贵族标志性的冷调玫红，搭配一身规整百褶礼裙，气场强势压迫，自带掌权者的城府与狠厉。
“女爵。”顾远礼貌躬身回礼。
“刚好偶遇。”弗蕾尔步伐平稳，步步逼近，拉近两人距离，“我正好想私下与殿下聊几句。”
她笑意温和，看似亲切关怀，实则句句藏刀，层层试探：
“新晋文明融入帝国，大多难以适应，我本以为殿下会格外拘谨。但看来，你与虚空公主相处得十分融洽。”
“公主待我包容迁就，诸位也十分和善。”顾远滴水不漏。
弗蕾尔唇角笑意更深，似是感慨，又似敲打：
“谁能想到呢。虚空战舰圈层的王族，向来清心寡欲，常年依靠安神药草压制心绪，一生沉溺权势，大多终身独身。我本以为西科拉殿下会孤独终老，没想到，她一直在等你这样的绝佳良配。”
接连的夸赞暗藏考究，不断试探顾远的心态与地位。
随后，她话锋一转，切入最核心的试探：
“殿下在黑矛号起居安稳吗？公主的精神控御，是否有过度压制、冒犯你的地方？”
“公主分寸极佳。”顾远淡淡回应。
弗蕾尔眸光微动，刻意抛出种族生理细节，继续试探底线：
“我们泰凯拉男性，被配偶控御时，会有一种特殊暖意，如同寒冬远行过后，喝下一杯温热煮酒，温润熨帖。不知你们人类，是否也有这种体感？”
顾远顺势敷衍：“确实。十分安稳舒适。”
就在这一刻，弗蕾尔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
她双眼骤然亮起浓烈的鎏金光泽，无形的精神威压瞬间锁定顾远，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发动了精神控御。
她笃定，这一击，足以逼得眼前的外族男人彻底坦白所有实话。
冰冷强势的精神压迫笼罩周身，弗蕾尔语气沉沉，直击要害：
“告诉我。”
“你的妻子，是不是怀疑普托莱克高层接连暴毙的命案，根本不是意外——她是不是来查暗杀，查阴谋，查我们的？”
无形意念轰然压下。
但顾远心神澄澈，无半分波动。
他从头到尾，毫无半分被操控的僵硬与失神。
他天生免疫。
长廊安静诡谲。
弗蕾尔一无所知，还在静静等待他的受控坦白。
而顾远心中已然透亮。
此地，从总督到幕后掌权人，全员知情。
整片普托莱克星域的连环死亡案，根本不是意外。
是人为。是清算。是藏在星海繁华之下的血色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