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檐下铁马轻响。陈默坐在廊前石墩上,左手按着膝盖,右手三根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三下,又停住。他昨夜记名到四更,油灯灭了才歇笔,眼下泛青,却未回房睡去,只用凉水洗了把脸,便走向后院演武场。
场中青砖铺地,边缘有几道裂痕,是前日搬建材时重物磕的。陈延与陈承已候在场中,一个穿靛青短褐,一个着灰蓝布衫,皆束腰带、扎绑腿。陈延双手交叠于腹前,站得笔直;陈承低着头,脚尖点地,似在默数呼吸。
“背昨日《千字文》。”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
陈延应声而起,从“天地玄黄”背至“辰宿列张”,一字未错。陈承接续,自“寒来暑往”起,到“律吕调阳”止,中间顿了一次,改口重念,终是顺了下来。
陈默点头,走到二人身前:“文可定心,武能立命。你们读的书,若无筋骨支撑,便是纸上浮尘。今日练‘五禽步’。”
他亲自示范,先蹲成虎形,肩背弓起,双掌虚按,一步踏出,如扑食之态;再转为鹿步,轻提膝、快落足,身形侧移三尺;接着是熊晃、猿攀、鹤立,五式连贯,动作不疾不徐,却有一股沉实劲力藏于其中。
陈延依样学起,动作规整,但脚步滞涩,虎扑时肩未送到位;陈承起步稍慢,可到了猿攀一式,手腕翻转极巧,指尖几乎触到耳垂。
陈默走过去,一手扶住陈延右肩,往前一推:“肩送出去,力从地起。”又对陈承说:“手腕不必求巧,稳为先。”说完退开,令二人各走十遍。
日头渐高,汗水顺着额角滑下。陈延第十遍收势时喘得厉害,手扶膝盖直喘气;陈承虽也出汗,却仍能站定抱拳行礼。陈默递过粗布巾,两人擦脸,静等下文。
“走,去药圃。”
三人穿过月门,进东侧小园。此处占地不足半亩,分作八畦,种着十余种常见草药。艾叶在左前角,叶片宽厚,晒后微卷;车前子贴南墙生长,穗状花序已枯;黄芩在西北角,茎干挺直,根部尚埋土中。
陈默摘下三片叶子,分别置于石台上:“认。”
陈延指着艾叶:“此为艾,可灸。”
又指车前:“利尿通淋。”
最后看黄芩,迟疑片刻:“清热……燥湿?”
陈默不语,转向陈承。
陈承低头看三味药,只答出艾叶功效,其余摇头。
“错了两味,记混一味。”陈默说,“你们觉得医术如何?”
陈延抬眼:“医者侍病,非士人所重。”
陈默没反驳,转身取来陶罐,倒入清水,将三味药投入,架火煮沸。约半炷香后,药汤微黄,他熄火,用布巾浸透,拧至半干,敷在自己右臂外侧——那里有一道红痕,是昨夜搬砖时蹭破的皮,已结薄痂。
三人静立等候。片刻后,陈默揭下布巾,露出皮肤,那道伤痕竟已平复,仅余淡淡粉印。
“伤可治,命可救,何贱之有?”他说。
陈延盯着手臂,嘴唇动了动,未再言语。陈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砖缝里钻出的嫩芽,低声问:“我能再看一遍煎法吗?”
陈默点头,将药渣倒出,洗净陶罐,重演一遍流程。陈承站在旁边,目不转睛,还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火候”“时间”几个字。
回到演武场已是午初。陈默让二人继续练五禽步,自己坐在场边木凳上,取出随身布袋,倒出几枚铜钱,在膝上排成一行。他并未计算,只是看着它们发怔。食指抬起,又要叩膝,终究放下。
忽听得“咚”一声闷响。陈承练至鹤立式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随即歪身晕厥。
陈延立刻上前欲扶,却被陈默抬手拦住。
“扶他坐起,拇指压人中。”陈默说。
陈延照做。片刻,陈承咳了一声,睁开眼。
“喘匀。”陈默蹲下,手掌覆其胸口,“吸气数三,呼气数四,再来。”
陈承依言调息,呼吸渐渐平稳。
“汗出过多,气未固。”陈默说,“练功不是拼力气,是养节奏。你记住了?”
陈承点头,脸色仍白。
“今日收势。”陈默起身,“我教你们一套缓劲操,叫‘龟息引’,早晚各一遍,不求快,求连贯。”
他缓缓演示:起手如捧水,抬臂不过肩;屈膝如坐凳,重心沉脚心;转腰如推磨,呼吸随动作。三式九动,循环往复,看似缓慢,实则筋骨俱张。
父子三人并立场中,同步而行。晨雾未散尽,映着三人身影,轮廓模糊却整齐划一。一遍毕,陈承已能跟上节奏,陈延动作略僵,但始终未断。
午后,陈默回书房。案上摊着两册笔记。一册是陈延所写经义,字迹工整,引注详实;另一册是陈承的药草记录,字歪纸皱,却画了艾叶分株图,旁注“五月采叶,九月挖根”。
两张纸之间,夹着一张粗麻纸,上面用炭条勾出五禽步分解图,关节转折处标了箭头,显然是陈承所绘。
陈默看了一会儿,将三页纸叠齐,放进书案暗格。那格子底层,还躺着一本册子,封面无字,里面全是孩童笔迹,写着“我想识账”“我要教娘认字”“我不想被人骗”。他轻轻合上格口,未上锁。
走出书房,天光尚明。他立于廊下,见陈延正领着几个幼童在空地拉筋,一手扶腰,一手示意姿势;陈承则蹲在药圃边,拿小刀松土,身旁放着竹筒,里面插着新削的标记签。
陈默未唤他们,转身回屋。砚台干涸,他加水润墨,掭笔,在新取的册子首页写下三个字:
如何教。
笔锋停在最后一捺,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未擦拭,搁下笔,望着窗外渐低的日影。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