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细沙落尽时,陈默正站在旧塾门前。那间仓房改的学堂,西墙已经歪斜,屋顶几处塌陷,前日下雨,地上积了半寸水洼。他没让人去舀,只让孩子们挪到干处写字。昨日收工前,他亲手将那块刻着算术槽的松木板收进柜中,原打算留作陈承启蒙之用。可今早醒来,心里却清楚,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回屋,取来铁锤。七名贫儿刚到门口,背着粗布书囊,脚上沾泥。陈默把锤子递到第一个孩子手里,指了指西墙:“拆。”
孩子愣住,手抖了一下。其余几个也张着嘴,不知该接还是该躲。陈默不说话,自己走上前,一锤砸在墙缝上。砖石松动,尘土簌簌落下。他退后一步,对七人说:“今日起,旧墙拆,新基立。你们拉墨线,定四角。”
有人搬来墨斗,手太紧,线绷得发颤。陈默走过去,没接手,只说:“放轻松,绳子不会断。”孩子喘了口气,慢慢松劲,墨线终于拉直。他点头,在四角插下木桩,又命人抬来青砖。天光尚早,村口已有老人驻足观望,嘴里嘀咕:“识字能当饭吃?还不如去割草喂牛。”
话音未落,一块青砖被人从堆里抽走。陈默回头,见是老仆赵三,佝偻着背,抱着砖往自家方向走。他没喊,也没拦,只对身边一个孩子说:“再去搬一块。”
午后,砖堆少了三成。陈默清点数目,记在册上。傍晚时分,他召集七名孩童,站在工地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往后,陈家所藏,皆可示人。”说完,他亲自将那块松木板取出,嵌进新地基的第一道槽口,用石灰封实。孩子们围上来,伸手摸那平整的刻痕,指尖蹭着木纹,像在认字。
第二天清晨,消息已传开。邻村孩童陆续赶来,有的赤脚,有的披着破麻袋挡风。学堂门口排起长队,管事拿着名册登记,写一张纸条就撕一张。四十个名额,不到半日便满。可人越聚越多,有少年跪在泥地里,求给个旁听的席位;有个老农捧着半袋糙米,偷偷塞给管事,被拒后一言不发,摔了米袋转身就走,临了回头骂一句:“读书顶什么用!我爹欠的契看不懂,照样活到六十!”
陈默听见了,走出来,蹲在那个跪着的孩子面前。孩子十岁上下,裤脚裂开,膝盖冻得发紫。他问:“你想学什么?”
孩子抬头,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我想看懂……我爹欠的钱,到底有没有还清。”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对管事说:“增开夜课,专授契约、账目、田亩文书。”
他又转向人群:“白日读经,黄昏习算,夜里讲农事、量地、估产。轮着来,谁想学,都有时候。”
消息一出,报名更凶。第三日天未亮,门外已站了百余人。陈默命人搭棚,支起三张长桌,按年龄分组登记。七名贫儿被叫来帮忙,每人发一条红布带系在臂上,称“助教童”。他们领纸、发笔、带小童如厕,忙得满脸通红。有个孩子不会写字,助教童就握着他手,一笔一画描“人”字。两人手指并在一起,墨迹蹭到脸上,都笑了。
新学堂的地基三日便夯好,墙砌到齐腰高。三十张粗木桌搬进来,是从祠堂后库翻出的老料打的,边角毛糙,凳子高低不平。点灯时,油盏只有十七盏,孩子们两人共用一支,伏在桌上抄《千字文》。有个角落挤了四个孩子,轮流执笔,一人写一行。陈默巡堂,看见一个小童趴在桌底,借着缝隙里的光,在地上用炭条写字。他停下,没惊动,只默默记下名字。
夜里落了雨,风从未封的窗洞灌入,吹得灯火摇晃。陈默站在讲台前,看着满屋低头苦读的背影。有的头发湿漉漉贴着额头,有的袖口磨破,露出手腕上的冻疮。他们不吵,也不闹,连咳嗽都压着嗓子。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功名来的,是为了一张能看懂的纸,一句能争辩的话,一个不再被人骗的命。
他伸手摸向腰间,七枚铜钱还在。食指微微抬起,习惯性要叩桌面三下。可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他想起昨夜那个拍桌三下的婴儿,那节奏像从血脉里渗出来。如今这屋里上百双手,将来会不会也有谁能听懂?
他走到新设的讲案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本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为何学。”
下面留空。
他决定从明日开始,每名入学孩童,都要答这一问。答案不念,不评,只记下来,锁进这格子里。等十年,二十年后,再拿出来看,是否还记得今天低头抄书时,心里那点火苗。
雨声渐密,打在新铺的瓦片上,嗒嗒作响。有个孩子笔尖断了,悄悄舔了舔,继续写。陈默站在讲台边缘,没有说话。灯火映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面砖墙。他看见那些影子里,有弯着腰的,有踮着脚的,有捂着手呵气的。他们都低着头,像在耕地,又像在掘井。
他知道,这火不能灭。
他得守着。
不止是陈家的根,也是这些人的命。
讲案上的册子摊开着,墨迹未干。窗外雨未停,门边一堆湿透的草鞋,没人去收。他坐在矮凳上,拿起笔,继续写名字。一个,两个,三个……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春蚕啃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