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书房里光影挪移，那串石珠已从案头移到盘中。陈默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块打磨平整的松木板，表面刻了三道浅槽，像是田垄，又像账册行格。他将二十粒石珠分作五串，每串四粒，一一嵌入槽内。这是昨夜新做的教具，比竹签更稳，比铜钱更轻，不易滚，也不伤手。
陈承躺在摇篮里，眼皮半睁，目光落在父亲手上。昨日他梦中抬手抓空的样子还留在陈默心里，但此刻不提梦，也不提昨夜折好的教材。陈默只将一串石珠轻轻拨出两粒，推到板外，口里慢慢道：“五枚，用掉两个，剩几个？”
孩子没动，眼珠随那两粒被拨开的珠子转了一圈，又落回剩下的三粒上。片刻后，小手抬起，不是拍也不是抓，而是逐个点过那三粒珠子，指尖停在最后一颗上，抬头看父亲，嘴角微扬。
陈默没应声，也没笑。他将那两粒拨回去，再分开一次，动作更慢。孩子这次眼睛没眨，手指直接指向三粒珠子，拍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仿佛在说“就是这些”。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算得对，而是因为他没等数完，就认定了“余数”的存在。这不是听熟了节奏，是懂了“去”与“留”的关系。
他换了个法子。取来一张裁过的粗纸，写了三个字：进、售、存。字不大，墨色匀实。又从柜中取出一袋米，倒出十粒，在桌上排成一行，标作“进”。再取出七粒，另列一行，标“售”。最后剩下三粒，摆在末尾，写“存”。他指着三行米粒，问：“买十，卖七，剩几？”
陈承盯着“售”那一行，忽然伸手，把“存”的三粒往中间挪，又从别处抓来两粒补上，变成五粒。然后看向父亲，眼神亮，像是在等回应。
陈默没急着纠正。他知道这孩子不懂“买卖”，只知“多”“少”。但他补那两粒的动作，不是乱加，是补到“存”里——他知道剩余该在哪一边。
他换了情形。摆出“进八”“售十”，故意让售出多于进货。米粒排好，他静坐不动，看孩子反应。
陈承皱眉，先看“进”，再看“售”，来回扫了两遍，忽然伸手，将“售”中的两粒米拿回“进”那边，又用力拍了三下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陈默坐在那里，脊背微微绷直。这动作他做了三十年，食指叩桌三下，是思量，是定计，是从不让人看见的暗号。他从未教过谁，也没在人前刻意藏过。可这孩子，不会说话，不知事，却在这时候，用掌心拍出了同样的节奏。
屋里很静。窗外扫地声早停了，连风都歇在檐角。陈默低头看那三粒被拍响的手掌，小小一团，指节还没长开。他没动怒，也没惊喜，只是伸手，把那两粒多出的米收走，重新摆成“进八”“售八”，余零。
孩子立刻安静，目光扫过两行，点头似的晃了晃脑袋，咧嘴笑了。
陈默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农书辑要》，抽出昨夜夹进去的那张折纸。上面写着“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字迹工整，专为启蒙所写。他展开纸，看了片刻，没撕，也没改，只是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新的式子：八减二得六，十减三得七。笔画清晰，间距匀称。
写完，他吹干墨，重新折好，放进同一本书里。这本书不会再锁进匣子，也不会压在账本底下。它会留在书案最上层，等明日再拿出来。
他回身时，仆妇正轻手轻脚进来，给摇篮换了条薄被。陈承已闭眼，呼吸平缓，一只小手搭在木栏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想着那些珠子和米粒。
陈默站在摇篮旁看了一会儿。他想起陈延小时候，五岁才识全《百家姓》，七岁方能算清田租。那时他觉得已是聪慧，便悉心教导，结果不过是个守成之人。听话，规矩，按章办事，却不会想“为何如此”。
可眼前这个，才月余大，没走过路，没说过话，却能辨虚实，判盈亏，甚至复现他的思虑节奏。这不是学，是通。
他转身回到案前，开始收拾教具。石珠一粒粒穿回麻绳，竹签插进陶筒，松木板擦净后立在墙角。最后拿起那串曾被孩子多次触碰的石珠，布囊已经备好，是以往藏重要物件用的。他手指动了动，照旧势要往怀里收，脚步也朝门口迈了半步。
可他顿住了。
祖坟第三块青砖下的暗格，是他藏了三十多年的退路。地契、密账、毒药、刀片，凡不能见光的东西，都埋在那里。可这串珠子，不是密信，也不是证据，只是一个孩子摸过的教具。
他站了片刻，解开盘扣，将布囊放回原处。转而打开书案最上层的抽屉，把石珠放进去，合上，上了锁。钥匙没有塞进袖口，也没有咬碎吞下，只是搁在砚台边上，明明白白。
他坐下，提笔蘸墨，在当日记事簿上写了一句：“五月十七，晴，教承算术，初试无误。”字不多，也不重，像是记一笔粮入库，或是工分结算。写完，笔搁回架上，墨汁滴在笔尖，缓缓凝住。
窗外天光渐暗，书房里未点灯。陈默没动，也没唤人添烛。他看着那抽屉，锁孔不大，却映着最后一丝夕照，闪了一下。
他知道，这间书房，不能再只装秘密了。
有些东西，得拿出来，摆在光下。
次日可以找匠人做更大的木板，刻更多槽格。也可以用陶丸代替石珠，颜色分等，教进退之理。再往后，或许不必只教一个孩子。
他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沙漏，细沙将尽，差不到半刻钟。再过一会儿，仆妇会来抱走孩子，他会去前厅听账房报粮，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摇篮边，轻轻拨了下木栏，让阴影避开孩子的脸。陈承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落下。
陈默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直到屋外传来晚炊的柴火噼啪声，才转身走向门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