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碾过堡门前最后一道土坎,轮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陈默坐在车厢里,袖中那张手绘商路图边缘已被体温焐热,贴着他的小臂。天已全黑,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初春夜里特有的湿气。他没让人点灯笼,只由仆从牵着车缓行。安平堡的轮廓在坡上渐渐清晰,几点灯火亮着,像是埋在土里的炭火,微弱,但未熄。
他下了车,脚踩在熟悉的泥地上,抬头看了眼正屋方向。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比往日多了些人影晃动。他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外袍还没脱下,便有丫鬟迎出来,低声道:“老爷,春桃姐儿要生了,稳婆巳时就到了,一直拖着没下来。”
陈默嗯了一声,解下外衣递给旁边人,洗手净面的动作没乱。水盆里浮着几片艾叶,是他前些日子吩咐备下的。他蘸水擦了把脸,指尖触到眉骨时顿了顿,随即推门进了内院。
产房里弥漫着草药和血水混杂的气息。稳婆蹲在床边,手里攥着布巾,额上全是汗。春桃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听见脚步声勉强睁眼,见是他来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默站在帘外没进去,只问:“多久了?”
“四个时辰了,头露了,卡着呢。”稳婆抬头答,“胎位正,就是力气不够。”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春桃粗重的喘息。陈默盯着那扇半开的门,指腹在桌角轻轻叩了三下。他知道这痛没法替,也急不得。外面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远远传来。
忽然,一声啼哭划破夜色。
尖利、洪亮,不像寻常婴孩那样断续怯弱,而是一口气直冲上来,响得整个院子都静了。稳婆喜道:“出来了!母子平安!”
她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还沾着血点,笑着递过来:“老爷快看看,好大一个儿子,手脚齐全,嗓门也亮堂。”
陈默接过孩子。襁褓裹得严实,他解开一角,低头看去。婴儿脸皱着,眼皮浮肿,可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却不一样——不似初生者浑浊无神,反而清亮得很,像是能照进一点东西。他对上那目光,竟觉得对方认得他似的。他不动声色,将孩子抱稳了些,又试了试他的手。小拳头攥着,往他指节一抓,劲不小。
“有力气。”他说。
稳婆笑:“这孩子天生带劲,生下来自己蹬腿挣出来的。”
陈默没再说话,抱着孩子进了屋。春桃已经累极,闭着眼,额发湿透贴在脸上。他走到床前,把婴儿轻轻放进她怀里。春桃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活了吗?”
“活了,跟你一样结实。”陈默说。
她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动了动,又昏沉睡去。丫鬟端来热水,换下染血的被褥。陈默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冷风扑面。他站在廊下,望着天上残月。春桃这一胎来得不算意外。他早知她有了身孕,也安排了饮食调养,只是没想到会拖这么久。如今落地了,是个男丁,身体康健,已是万幸。但他心里清楚,安平堡要站稳,光有男丁不够,得有人撑得起门楣。
他想起长子陈延。那孩子今年十岁,性子温厚,读书肯下功夫,待人接物也有分寸。可越是这样,越像守成之人。去年让他管两个月仓粮出入,账目虽清,遇事却总要问一圈才敢决断。这种脾性,在太平年景或许能当个良绅,若逢乱世,怕是连家门都守不住。
而这新生儿不同。
他还记得刚才那一眼。不是懵懂,也不是哭闹,而是像在看,在记,在分辨眼前这个人是谁。还有那一抓,不是乱动,是回应。他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初生婴孩,从未见过这般清明的神态。
他慢慢走回房,取了块干布,把婴儿用过的襁褓外层擦拭一遍,叠好放在摇篮边。摇篮是前些日子打的,榆木胎,桐油漆,底下压着一块镇宅的青石片。他伸手拨了拨挂绳,让篮子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他照例起得早。春桃昨夜睡得沉,今早醒了两回,喂了奶,又歇下。婴儿没怎么哭,吃罢就睡,呼吸匀净。陈默在院中踱步一圈,查看门禁、粮仓、灶台,一切如常。回来时路过婴儿房,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柔和。春桃靠着枕头半坐着,手里捏着块碎布逗孩子。小家伙睁着眼,追着布条转头,脖子已有几分力气。陈默走近,春桃抬头笑了笑:“他认人了,刚才我换了个人抱,他就扭脸不看。”
陈默没应声,俯身看了看。婴儿察觉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住。两人对视片刻,孩子忽然咧了下嘴,像是笑,又不像。
“嗓子亮,眼神清,骨头硬。”陈默低声说,“是个能扛事的。”
春桃听不懂这话深意,只当夸孩子,脸上欢喜。陈默没再多言,摸了摸襁褓角,转身出去。
上午他去了趟祠堂。香火照旧,牌位整齐。他在祖宗灵前站了片刻,没烧额外的香,也没念祝词。回来路上遇见几个仆妇,说起春桃生产不易,都说这二少爷命硬,能闯过这一关,将来定有出息。他听着,只点头,不接话。
午后,他坐在书房翻账本。其实没什么新事,昨日收的柴草数目,明日要修的水渠工分,都是日常琐务。可他心不在纸上。笔尖停在一页空白处,迟迟未落。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西斜的日光穿过檐角,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该变了。
长子是嫡出之名,次子是后继之实。这话不能讲明,也不能急于动作。可人心如田,得早早埋种。他不需要现在就教这孩子识字算数,也不必急着让他管事。他要的是看清这孩子的根性,护住他的锐气,等时机到了,自然能顶上来。
傍晚时他又去看了孩子一次。春桃已能下地走动几步,由丫鬟扶着在房中慢行。婴儿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看屋顶的梁木,一动不动。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心想: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会让你知道。
他伸手轻轻抚过襁褓,布料粗糙,却暖实。
好好长大。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廊下灯笼刚点上,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侧隐在暗里。
他走向书房,准备写今日的记录。
笔已磨好,纸已铺平。
他坐下,食指在桌角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