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照在正堂门槛上,陈默坐在案前,听见仆从通报县税房张吏求见。他未起身,只将手中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片刻后,张吏被引入,穿一身半旧褐袍,手里提着个布包,神色比前日查账时松缓许多。
陈默这才站起,拱手道:“张兄公务繁忙,还劳驾亲至,不敢当。”
张吏摆手:“陈老爷如今是四乡闻名的人物,我来走动,也是尽个同僚之谊。”话虽客气,却仍带三分试探。
陈默不接话锋,只唤人搬出一张矮凳,请他坐下。又命厨房备两碟粗点,一壶热茶。他自己转身进里屋,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一本用蓝布裹好的册子,双手递过去:“小民无官身,不懂礼数,这点山药干是自家晒的,补气养脾;这本《农政全书》节录,是我闲时抄的,讲些耕种、储粮、防涝的事,或可为诸位公差解个闷。”
张吏接过,翻开那册子,见字迹工整,页边还有批注,写着“某年旱,某村减产三成”“某渠深五尺可行水”之类,皆是实地所记。他抬眼看了看陈默,语气缓了下来:“你倒是真把种地当学问做。”
“地里长东西,靠的是实情,不是虚话。”陈默道,“我堡去年修了渠,收成多了些,余粮堆着,卖不出去,反倒成了累赘。听说县里管着各乡流通,不知可有法子让这些粮食走得出去?”
张吏沉吟片刻:“你这身份,不是商户,没行帖,过不了大镇税坊。再者,如今三河口那边不太平,有些土霸拦路抽钱,正经商队都绕着走。”
陈默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又聊了些日常杂务,张吏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临行前留下一句话:“明日午时,老槐树下有人喝茶,你要没事,不妨来坐坐。”
次日晌午,陈默换了身半旧青衫,带了个识字的庄户,步行入城。县衙东墙外有棵老槐,树冠如盖,底下摆着几张歪腿桌子,几个穿褐衣的小吏围坐一处,正喝着粗茶。张吏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默上前见礼,众人目光扫来,有打量,有好奇,无人起身。他也不介意,在空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叶。
“听说你告倒了那个乡绅?”一名管仓的小吏开口,年纪稍长,脸上有道浅疤。
“只是把账理清了。”陈默答。
“账理得清,路可不一定走得通。”另一人笑道,“我押粮去北岭,走到三河口,被人拦下,要六百文‘过水钱’。不给?粮车就翻在沟里。”
“哪条路?”陈默问。
“沿河往东,过了石桥,再走七里坡。那边林子密,他们埋伏在坡顶,几根木头滚下来,人躲都躲不开。”
陈默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膝上,用茶杯压住一角。纸上已画了三条线,一条沿官道,两条穿荒岭。他指着其中一条:“若走南面荒岭,绕过七里坡,多走一日脚程,可避税卡与土霸?”
张吏瞥了一眼:“你倒像比我这个当差的还懂规矩。”
“种地的人,走路比你们多些。”陈默说着,又添了一句,“我堡的粮,也想往外送。药材也有几批,黄精、茯苓,都是山里采的。若能通路,各村都能活络起来。”
桌上静了片刻。那疤脸小吏忽然道:“上月有个游商,走西岭野径,说是能通到邻县草市。他带了二十斤药,换回三匹粗布、半袋盐。”
“可报了行帖?”张吏问。
“哪来的帖?人家扮成采药的,一路歇在破庙,吃干粮喝水。到了地头,找当地牙人成交,不留名。”
陈默听着,手指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将西岭路线勾了出来。他又问了几处细节:何处有水源,何处可宿夜,哪段路雨天难行。众人起初不愿多言,后来见他问得实在,不像打听消息去闯祸,便也零散说了些见闻。
日影西斜,茶已凉透。陈默将纸折好收回袖中,起身告辞。张吏送他几步,低声问:“你打算怎么走?”
“先试试。”陈默说,“小事不成,大事难言。”
第三日清晨,陈默在安平堡外召来两名庄户。两人都是老实汉子,常跑外庄,嘴严手稳。他拿出那张画好的图,一一指给他们看:“走西岭野径,避开大路,沿途有三处泉水,两处可宿夜。带上十斤黄精、五斤茯苓,装在背篓里,说是自家用药。到了邻县草市,找穿灰袍的老牙人,他认得这种货色。换回盐、铁钉、粗布,不许贪多,不许露名。”
两人点头记下。陈默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包铜钱,分给他们:“路上买饭吃,别饿着。若有盘查,就说走亲戚,不提安平堡。”
两人背着篓子出发时,天刚亮。陈默站在坡上看了许久,直到人影消失在山脊背面。
当天下午,他回到书房,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描了一遍商路图。这一回,线条更细,标注更多。他在三河口旁写“避”,在西岭道旁写“试通”,在邻县草市位置画了个圈,圈内写“牙人灰袍”。
傍晚,他提笔写下一份《便民流通建议书》。内容不长,只说近年各乡收成有余,然因无行帖、惧税卡,余粮积压,反致价贱伤农。建议县府准许农户持村正印信,贩运百斤以下农货,免缴小额税赋,以利民生。文末署名“安平堡民陈默”,字迹平实,无一句张扬。
写完后,他将文书折好,放入信封,准备明日托张吏代呈县丞。
天黑前,他登上归堡的牛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声响。他坐在车厢角落,闭目养神,袖中藏着那张手绘商路图和尚未寄出的建议书副本。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山野的气息。
牛车缓缓前行,拐过一道弯,安平堡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山坡上。几点灯火亮着,像是埋在土里的炭火,微弱,但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