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前,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目光停在县城方向,没有移开。
夜风卷起檐角残叶,扫过青石板时发出细碎声响。陈默转身回屋,未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叠用油布裹好的纸页。这是账房先生按他吩咐留存的原始凭证副本,连同每日进出柴米油盐的记录都未曾遗漏。他一张张翻看,指尖停在一页边缘——那里有半个模糊印痕,墨色比别处浅,是旧印模压过的痕迹。
次日清晨,陈默唤来杂役老李,低声交代几句。老李点头离去,半日后带回一本邻村旅店的登记簿。陈默翻开其中一页,指腹摩挲着一行字迹:“灰衣客一名,住两宿,付铜钱六枚。”笔迹与乡绅幕僚惯用的斜锋写法一致。他又取出那块从废弃里正私印上拓下的残纹,对照登记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押签,纹路完全吻合。
证据已握在手,但不能轻动。那乡绅背后或有官面关系,若贸然举告,反被扣个“挟怨诬陷”的罪名,反倒不美。他坐在案前,将三枚铜钱摆在桌面,依北斗方位排开,静看良久。晌午时分,门外脚步声起,小厮通报县里差役又来了人。
来的不是前次查账的小吏,而是另一名穿褐袍的年轻人,自称姓张,在税房当值。他态度客气,只说奉命巡查各乡粮册归档情况,顺便看看安平堡如何记账。陈默亲自迎入正堂,奉茶后请他查阅账本。张吏翻得极细,连一笔修渠时多耗三斤石灰都有记载,不禁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们这账,比县衙存档还全。”
“地里长出的东西,一粒都不能错。”陈默答。
张吏合上册子,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有人递状子说你逃税?荒唐。我们做这行的最清楚,真逃税的人,账本早烧了。敢把账亮出来让人查的,反而清白。”
陈默不动声色,只道:“是非自有公论。”
张吏走后,陈默即刻命人备车,自己换了一身半旧青衫,随带一名识字仆从,往县城而去。县衙外有茶棚,他在棚下坐定,让仆从扮作卖炭农夫,混入市井打听消息。不到半日,便知税房几位主事小吏对乡绅此类行径素来厌恶,尤其痛恨伪造文书、嫁祸于人的勾当。
当晚,陈默在客栈写下诉状,条理分明列三项证据:其一,被盗用之里正旧印拓片,附原物残块;其二,旅店登记簿上幕僚入住记录及笔迹比对;其三,前次查账小吏临行所言“账目清白”之证词,由随行书吏画押作保。
第三日辰时,县衙大堂开审。
乡绅闻讯赶来,身穿绸袍,面色沉稳,进门便斥陈默“以下犯上,污蔑士绅”。主审正是那日查账的领头小吏,此时端坐堂上,面色冷峻。陈默上前递上诉状与物证,一一呈明。小吏逐一查验,拿起拓片对着光细看,又命人取来官库所存旧印样本比对,纹路严丝合缝。
“此印早已作废三年,按律应缴毁。”小吏沉声道,“你如何解释?”
乡绅强辩:“或是有人仿刻,栽赃于我!陈默为脱罪名,竟敢伪造证据!”
小吏冷笑:“若无心亏,何必派人潜入邻村打探三年前旧账?若无私弊,为何偏偏选此残印?你幕僚在旅店留名,笔迹与此处伪造税单如出一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
堂下百姓已有窃语。乡绅额头冒汗,仍强撑道:“我是乡老,他不过一赘婿之后,竟敢当堂告我?体统何在?”
“体统?”小吏拍案而起,“以权压人,构陷清白,才是坏了体统!朝廷设衙门,为的是断是非,不是护短!今日若纵容你这般行径,明日便有千百人蒙冤!”
判罚当场下达:乡绅诬告属实,罚银三十两充公,贬为庶民三年,不得参选乡老,幕僚收监候审。衙役当庭摘去其腰间玉佩,乡绅脸色灰败,踉跄退下,再无言语。
消息当日便传遍四乡。
陈默未立即返堡,留在县城处理后续文书。傍晚时分启程回家,牛车刚出城门,便见沿途村落有人伫立道旁。至第一个村子,已有老农捧粗瓷碗奉茶;到第二个村口,妇人提篮送来腌菜与新蒸米糕;第三个村,一群汉子齐齐拱手,喊了一声“陈老爷”。
他下车还礼,只说:“种地靠天也靠人,谁肯实心做事,谁就有出路。”
这话被反复传诵。有人记下,贴在自家墙上;有孩童学舌,说给私塾先生听。一夜之间,安平堡陈家名声大振,不再只是“高产之家”,更成了“能伸冤、敢说话”的指望。
归途十里,陈默始终未笑。偶有村民欲跪拜,他必抢先一步扶起。车上食物未动一口,茶水也只浅抿。回到堡中,天已全黑。他径直走入正堂,脱去外衫,坐于案前。
仆从陆续进来禀报。东庄有人求教引水渠深浅如何测算;西岭三户联名,请陈家主持山林共管;北坡一个老汉,牵着孙子上门,说是孩子聪明,愿送入陈家私塾读书,不要束脩。
陈默听着,点头,偶尔提一句“让赵铁柱先去看看地形”,或“问问孩子识不识《千字文》”。最后一条报完,堂内安静下来。他伸手端茶,发现杯中水早已凉透。
窗外月光斜照,映在桌角那份尚未收回的诉状副本上。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清晰,一字未改。
县税房张吏携礼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