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碾过村口最后一道土坎，轮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陈默坐在车尾，手搭在木栏上，指节压着一块新削的竹片，那是他从邻村带回来的渠线标记。风从安平堡方向吹来，带着柴火饭的气味和牲口棚的草腥。杂役老李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恭敬，也不是畏惧，是信服。
进堡门时，几个守门的汉子主动让开路，其中一个还低声说：“老爷回来了。”陈默点头，没应话。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四十三亩荒田翻出一千三百二十石粮的事，不出三日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这不是数字，是声响，是能震得人耳根发麻的动静。
安平堡内，仆从们已得知消息。账房先生早早候在正堂，手里捧着刚誊好的册子，见他进门，立即将纸页摊开。“东庄那边送来的收成单，按您定的规矩记的，一粒米都没漏。”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外头都在讲您的事。”
陈默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墨迹未干，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算准了力道才落下。他放下纸，走到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了三下。这动作他做了几十年，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年开始的。
当天夜里，邻乡庄园。
一间厅堂内烛火摇曳，青瓷茶盏倒在案上，茶水顺着雕花木沿滴到地上。一名身着绸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桌前，脸色铁青。他面前跪着一个穿灰衣的幕僚，低着头不敢言语。
“四十三亩地，三千多斤粮？”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刮瓦片，“我族百亩良田，去年也不过收了两千石！他一个赘婿出身的寒户，凭什么？”
幕僚低头道：“回老爷，据查，他是修了新渠，引了山泉，又换了稻种，才得了高产。”
“高产？”乡绅冷笑一声，“他当官府瞎了？那片地原是绝户田，免税三年。如今产量翻倍，却不增税银一分，这是逃税！是欺上瞒下！”
他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你明日去县里，找税房主簿的人。把往年陈家的旧账残页翻出来，拼几张假录，再塞些银钱。就说有人密报，陈默多年少缴三成税银，证据确凿。”
幕僚抬头：“可若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也得查。”乡绅咬牙，“只要差役上门，名声就臭了。一个泥腿子，靠点小聪明挣了些粮，就想踩在我等士绅头上？做梦。”
数日后清晨，安平堡西角门。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跑进院门，直奔陈默居所。他脚步急，喘着气，被守门的拦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老爷，县里来了人！”他压低声音，“三个小吏，昨儿就在外村打听您的田产数目，今早往这边来了。”
陈默正在后院查看冬播麦苗的长势，听见通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说话，转身往正堂走。路上遇见账房先生，只说了一句：“把近三年的田契、税单、收粮登记，全装匣子，摆到堂上。”
账房先生一愣：“要查账？”
“总会来的。”陈默道。
正堂很快收拾妥当。六只榆木匣依次排开，封条完整，年月清晰。副本另备一份，由杂役抬入地窖锁好。陈默换了一身干净粗布衣，坐在堂中等。
两个时辰后，三名身穿褐色短袍的小吏踏入院门。为首者约莫四十岁，面相刻板，身后两人手持记录板。他们未骑马，步行而来，鞋底沾着湿泥，显是走了不少路。
陈默亲自迎出。
“陈老爷。”小吏拱手，“奉县衙令，核查安平堡近年田赋缴纳情况，望配合。”
“理当配合。”陈默侧身让路，“账册俱在，请查验。”
小吏入堂，落座。翻开第一本，是三年前的田契登记。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楚，盖印齐全。第二本是当年税银收据，由里正签字画押，存根与副本一致。第三本是收粮登记，每日进出数量、用途、监工姓名皆列明，连修渠时给村民的两餐糙饭都有记录。
一名小吏皱眉：“这些细账……你也留？”
“种地吃饭，都是实打实的事。”陈默答，“多记一笔，少错一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移到中天，又偏西。三名小吏逐项核对，翻页的声音在堂内回响。他们交换过几次眼神，一次比一次沉重。
到了申时末，为首的那位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长出一口气。
“账，清白。”他说，“无一处不符，无一项遗漏。”
其余两人点头。一人低声嘀咕：“要是每户都像你这样记账，我们也不用跑这一趟了。”
陈默不接话，只请他们用茶。小吏推辞，起身告辞。临出门前，那领头的停下脚步，看了陈默一眼。
“陈老爷，您是个明白人。”他说，“有些人不明白，非要闹这一出。我们差事在身，不得不来。往后……好自为之。”
三人离去，背影消失在堡门外的土路上。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邻乡庄园。
乡绅正在书房喝茶，听见仆人禀报，手一抖，茶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猛地站起，脸色涨红，指着门外怒吼：“废物！一群废物！查不出问题，就是他们有问题！他一个外姓人，怎么可能账目全清？！”
他来回踱步，呼吸粗重。片刻后，咬牙道：“先不动他。盯着，一举一动都给我盯紧了。我不信他一辈子不出错。”
与此同时，安平堡内已有风声。
晚饭后，几个老农聚在堡门口闲谈。
“听说了吗？县里派人来查陈老爷的账。”
“查了？结果呢？”
“据说翻了一整天，连做饭烧了多少柴都记着，挑不出毛病。”
“嘿，这才是真本事。那些大户人家，账本一拿出来全是墨团，谁敢这么亮？”
“人家不光会种地，还会管家。”
这话慢慢传开。第二天一早，就有邻村农户上门，问能不能学着挖渠引水。陈默让赵铁柱带人接待，只说：“有水的地方就能引，没水的地方就得找。方法不藏，但力气得自己出。”
他在正堂坐了一整天，听仆从来回禀报各方动静。有人夸他，有人疑他，也有人悄悄议论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奇书秘录。他听着，不辩，也不笑。
太阳落山前，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手指又一次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目光缓缓移向县城方向，那里有官衙，有权柄，有他尚未正面交锋的对手。
风吹过院墙，卷起几片落叶。他站着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