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坡地上的浮尘,在干涸的渠床上打旋。陈默站在田头,红契收进怀里,粗布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他没回头,只把手插进袖口,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的铜钱,随即抽出,握住了靠在土埂边的一把旧锄。
这锄头是昨日杂役从安平堡带来的,铁口钝了,木柄也裂了缝。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心厚茧,指节粗大,不像是读过书的人,倒像是犁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原水渠断裂处,举起锄头,朝脚下一尺深的硬土掘了下去。
“铛”一声,火星跳起,锄口崩了个小缺口,土块却只松动了一角。
身后没人动。
二十来个村民蹲在坡下树荫里,有的抱膝,有的啃干饼,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们听闻陈家买了绝户田,又说要修渠引水,起初只当是富户装样子,来了也不信真能成事。眼下见这外乡人亲自下地,动作却不见生疏,反倒沉实有力,不禁多看了两眼。
陈默不言语,退后半步,换了个角度再挖。这一下切入石缝侧面,土层松动,哗啦塌下半尺。他甩开外衣,露出内里靛蓝短打,继续一锄一锄往下刨。日头渐高,汗水顺着他鬓角流下,滴在土里,瞬间被吸干。
约莫半个时辰,他连挖三道断口,每道深近两尺,宽可容脚。沟底碎石清出,露出湿润褐泥。他直起身,喘了口气,将锄头往地上一插,环视众人。
“谁愿来试试?”
没人应。
一个穿补丁裤的老汉咳嗽两声:“陈老爷,这地荒了十几年,水道早埋死了。山涧那头又被上村截着,咱们这儿喝风都难,哪来的水?”
“水在山上。”陈默抹了把汗,“不在别人手里,在咱们脚底下。”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压在石上。纸上画的是北坡地形,几道虚线从半山蜿蜒而下,终点正是这片田。
“我昨夜看过,东侧岩壁有渗泉,雨后不干。若从那里凿槽引流,绕开上村水坝,水量够灌三十亩。今日先通主渠,五日后动工改道。”
人群中一阵骚动。
“您真看得见泉眼?”
“不是看,是找。”陈默指着图纸,“土色、草势、蚁穴走向,都能看出水分去向。你们谁家祖辈开荒的,都懂这个。”
一个年轻汉子站出来:“那……工钱怎么算?”
“没有工钱。”陈默收起图,“凡来出力的,每日两餐糙饭加咸菜,管饱。工程完工后,按工时长短,分新田耕种权,最长三个月,自己种,收成归己。”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响了。
“白干活还给地种?”
“哪有这样的好事!”
“怕是骗我们白出力吧?”
陈默不急,只问:“你们中间,有几家地在坡上,春旱年年缺水?”
七八个人举了手。
“有几家孩子饿得瘦一圈,就因为秋粮收不上来?”
又有五六人低头。
“那你们告诉我——想要一口饭吃,还是继续等天赏雨?”
没人说话。
半晌,那个老汉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接过锄头,往边上一垄硬土上砸下去。土块飞溅,他回头喊:“老子干了!活一天算一天,总比跪着强!”
第二个人跟着上来。
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炷香工夫,二十多人全站到了渠线上。有人带了自家铁具,有人搬来木桶,开始清淤运土。
陈默点点头,重新挥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从田头一直延伸到山脚。日头正烈,泥土晒得发烫,但没人停下。饭是陈家杂役从安平堡送来的,两大锅糙米混着野菜,咸菜切碎撒在上面。众人围坐,吃得安静。
午后雷云聚起,眼看要下雨,陈默下令停工,命人用草席盖住已挖好的渠段。他独自留在田头,用木桩标出明日要掘的位置,一根根钉进土里,间距均等,笔直如线。
连着二十余日,众人轮班作业。白天掘土,夜间夯基。陈默始终在场,有时监工,有时亲自动手。他教人如何加固渠壁,用碎石夹黄泥层层压实;又让人在低洼处挖蓄水塘,防旱也防涝。
第五日清晨,他带两个年轻村民攀上东侧山崖。三人攀藤附石,半日才至半山腰。果然见岩缝间有细流渗出,汇成手掌大的水洼,常年不涸。陈默用竹筒接水尝了一口,清冽微甜。
“就是它了。”
三人当即动手,用铁钎凿石开槽,引水入竹管,顺坡而下。三日后,新渠与主渠接通,一股清水缓缓流入干涸的田沟。村民们围在渠口,蹲下伸手去摸,水凉沁骨,有人当场咧嘴笑了。
但好景不长。连续五日暴晒,土渠表层干裂,水流渗漏严重。部分村民开始动摇,说这水撑不过十天,白忙一场。
陈默召集众人,立于渠畔。
“土渠不行,得改砖石。”他说,“但现在没工夫烧砖,只能就地取材。山坡西侧有页岩,可撬成片石。咱们一边铺石固渠,一边继续引水,双线并进。”
有人问:“谁来采石?”
“我带人去。”陈默答,“每天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仍修渠。谁愿跟我上山?”
七八个壮劳力应声而出。
自此,每日寅时未到,陈默已带着采石队出发。页岩层薄,需小心剥离,稍用力便碎。他亲手示范,教人用木楔缓撑,一点点撬下整片。运回后,再由另一组人铺入渠底,黄泥填缝。
如此又过二十日,主渠全线铺石完成。一场大雨过后,清水畅通无阻,漫入整片北坡田地。稻苗初插,绿意渐起。
秋来穗重,稻谷饱满。收割当日,陈默命人在田头架秤,每袋过称登记。里正与三名老农到场见证。数据写在木牌上,挂于村口:
“四十三亩田,收糙米一千三百二十石,亩产三十石,较邻地往年翻逾一倍。”
村民围着木牌,来回数着数字,有人摇头,有人拍腿,更多人沉默地看着那一片金黄的田。
当晚,村中设席。十袋新米、两只活鸡摆在陈默暂住的屋前。村民代表送来,说是谢礼。
“陈老爷教我们活路,这是心意。”
陈默推回米粮,只收下一只鸡,吩咐当晚炖了,分给所有参与修渠的人。
次日清晨,他在村口集合杂役,准备返程。牛车已装好工具,马匹备妥。临行前,里正在路边设茶水席,提壶斟满一碗,双手递上。
“自先祖开荒,未有如此治地之人。”里正说,“您若再来,不必买田,直接划地。”
陈默接过碗,一饮而尽。水温微涩,带着山土味。
他放下碗,点头致意,转身登上牛车。车轮启动,碾过新铺的土路。他坐在车尾,回望那片田野。渠水仍在流淌,稻茬地已翻过一遍,准备冬播。
风吹过坡地,掀起一阵尘土。他抬手挡了挡,眯眼看着远方。安平堡的方向,隐约可见炊烟升起。
车行渐远,村口那碗空陶碗仍搁在石桌上,未及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