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讲案边缘,槐树影子比昨日短了一寸。陈默仍坐在原处,七枚铜钱已收进袖袋,桌上只剩一张空白纸,压着半块干涸的墨。周石头伏案抄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断续传来,像春蚕啃叶。赵阿狗提着空碗进来,把药包放在门槛边,低声说孙五昨夜退了烧,今早喝了半碗粥。陈默点头,未说话,只将那张空白纸折成方胜,塞进柜底暗格。
他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走出私塾。院门吱呀推开,外头石板路晒得发白,露水早散尽。他没回主屋,径直往东跨院去。账房先生正在廊下翻册子,算盘搁在膝上,手指拨得极慢,眉头锁着。
“老张。”陈默在阶前站定。
账房先生抬头,见是他,手一顿,算珠停在半空。“老爷今日来得早。”
“有事问你。”陈默迈步上阶,在对面坐下,“最近可听什么风声?”
账房先生合上册子,低声道:“倒是有一桩——邻村李家,老翁前日咽了气。三代无后,族里争产闹到公堂,官府判了‘绝户田充卖’,公告贴了三日,没人应。”
陈默不动声色:“多少亩?”
“四十三亩,带两间土屋、一口枯井。地在北坡,靠山脚,旱季吃水难,雨季又怕塌方。”
“价几何?”
“市牙挂的牌是每亩二两五,连契带税,统算下来要一百二十两银。可这三日无人问津,听说族亲都不愿垫银竞买,怕担债。”
陈默手指在桌面轻叩三下,节奏沉稳。“你觉如何?”
账房先生叹口气:“老爷,不是我不肯进言。去年开私塾、修仓房、赈西庄饥户,又打新犁、建水车,账上现银只剩三百不足。若再掏百二十两去买坡旱地,仓中存粮撑不过夏末。万一秋前欠收,陈家几十年积攒,怕是一朝尽空。”
陈默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纸上列着几行小字:
“邻村近五年田价浮动”
“春旱频次:三年两遇”
“北沟坡地出黄精苗”
“李氏族亲互讼状三纸”
账房先生逐条看罢,脸色微变:“您……派人查过了?”
“半月前就去了。”陈默声音不高,“李家兄弟四个,死三个,剩一个瘫在床上。老翁一走,侄辈争产,谁也不服谁。官牙挂牌,实为甩包袱。那地没人买,不是价高,是没人信能活。”
账房先生低头摩挲算盘框:“可咱们……也缺人手啊。新田若荒着,反惹是非。”
“所以不能让地荒。”陈默盯着他,“昨日我逐了探子,腾出手来。内患清了,该谋外事。若因眼下紧绌,便缩手缩脚,将来哪还有扩基之机?”
账房先生抬眼:“可风险太大。”
“世上没有无险的利。”陈默道,“我算过,那地虽旱,但土色深褐,踩下去不板结,抓一把搓得碎,是熟壤。前年我去北沟采药,见过野黄精,说明宜种药材。若改种旱稻、红苕,三年可回本。十年之后,便是活财。”
账房先生沉默良久,终是摇头:“可现银不够。”
“不必全用银。”陈默道,“我打算拖三日,等公告期满,官牙松懈,再出手。届时以粮抵款,另加三十石专供上报‘税清无欠’,既显诚意,又堵贪口。他们不敢贪粮,难藏赃。”
账房先生一惊:“您要拿仓粮去换?”
“两百石糙米,顶一百两银。余下二十两,用旧契押在钱庄拆借,月息三分,半年内还清。若田产出得好,秋后卖药卖粮,连本带息都能抹平。”
账房先生手指掐着算盘珠,心算片刻,额角渗汗。“这……太险。万一粮价跌,或药材滞销……”
“那就认赔。”陈默语气平静,“可若不试,永远困在安平堡这一亩三分地。我陈家要活长远,就得往外走一步。今日不买,明日别人买了,后年他起楼盖仓,我们反被挤在角落。”
账房先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像从前那个佝偻畏缩的赘婿。他坐得笔直,眼神沉静,话不多,却句句钉在地上。
“您……早想好了?”
“想了十年。”陈默缓缓道,“从我装病那年起,就在等这样的机会。绝户田,无人争,价低迷,正是下手时。过了这村,没这店。”
账房先生长叹一声,终于点头:“好。我去准备契书、印信。只是……真要去北坡?”
“明日就去。”陈默站起身,“你随我同往。带上账册、量尺、粮单。我要当着里正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二日辰时,陈默带着账房先生、两名杂役,赶着两辆牛车出了安平堡。车上堆着麻袋,装的全是糙米。一行人沿官道向北,转入土路,颠簸半个时辰,到了邻村田头。
土庙前已聚了几人。里正站在香案旁,穿件半新不旧的青袍,手里捏着一卷黄纸。见陈默一行到来,眯眼打量。
“陈老爷可是为买田而来?”
陈默拱手:“正是。闻贵村有绝户田出售,特来应买。”
里正展开公告:“四十三亩,作价一百二十两,税契另算。陈老爷若有意,先缴定银三十两,三日内交齐余款,方可过户。”
陈默不急着应,只道:“敢问里正,这三年本乡田价如何?”
里正一愣:“这……市牙有档可查。”
“我这里有。”陈默示意账房先生递上册子,“近三年,同类坡旱地成交均价,每亩不过一两八。最高未超二两二。您这张牌挂二两五,高出三成,不知依据何在?”
里正脸色微变:“这……因地而异,不能一概而论。”
“那雨水呢?”陈默又问,“近五年春旱三年,北坡尤甚。去岁大旱,此地颗粒无收。今年若再旱,买家岂不吃亏?”
里正语塞。
陈默继续:“再说人丁。李氏无嗣,族亲争产不下,可见人心不齐。若我买了,将来他们反悔闹事,官府可保我安宁?”
里正额头冒汗:“这……官府已判,契书合法。”
“合法归合法。”陈默语气平和,“可麻烦少不了。您说是吧?”
里正干笑两声:“陈老爷说得是……可这价,也是上面定的。”
“价可以谈。”陈默道,“我不要您便宜一文,只求公道。这样——我以粮抵款,当场交两百石糙米,顶一百两银。余二十两,三日内付现。另加三十石专供上报‘税清无欠’,请里正代呈官府备案。如此,您省事,我省心,官府也有面子。”
里正犹豫。他知道这价压得狠,可公告期满,再无人买,地就得退回官仓,他脸上无光。眼下有人接手,还能落三十石粮的好处。
他看向身后两名族老。一人咳嗽两声,低头不语;另一人轻轻点头。
里正咬牙:“好。就依陈老爷。”
契书当场签署。账房先生核对亩数、四至、税项,一一记入册。杂役卸粮,一袋袋搬下牛车。里正亲自点数,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
半个时辰后,手续办妥。陈默接过红契,仔细收进怀里。他未多留,转身走向田埂。
脚下是干硬的黄土,夹着碎石。他蹲下,抓起一把泥,搓了搓,土粒从指缝滑落。远处坡地起伏,杂草丛生,一道干涸的水渠横在中间,像条死蛇。
账房先生走来,立在他身侧,望着这片荒地,轻声问:“真能活?”
陈默没答。他站起身,拍净手,望向坡上那两间歪斜的土屋,屋顶茅草被风吹得翻卷。
“先搭棚。”他说,“明日就派人来,清地,挖渠,找水源。三个月内,我要看见第一垄秧苗。”
账房先生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人站在这片荒土上,不像来买田的乡绅,倒像来开疆的将军。
风吹过坡地,卷起一阵尘土。陈默站着不动,手插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