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
击剑室里,剑刃破空的声音尖锐而密集。
陈斯远已经练了很久。护面下,他的呼吸粗重而均匀,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每一次出剑、格挡、冲刺,都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搏杀。
这个运动让他专注。让他可以不去想那些纷杂的事。
他今天状态不对,每一次出击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有怒气无处发泄,只能通过剑尖传递。
他收剑,站直,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行了一个标准的击剑礼——那是他的习惯,即使没有对手,也要保持对这项运动的尊重。
然后他走到场边,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孤独。
这个词忽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C城,想起李明珠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想起她踮起脚尖拍照的样子,想起她对他说的那些话——“斯远哥,你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选择之内。”
不是没有感觉,而是选择了不去感觉。
这比拒绝更残忍。拒绝至少意味着曾经考虑过,而她的态度是:你从来不在我的选项里。
陈斯远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墙上。
敲门声响起。
“远少爷。”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恭敬而克制,“老宅来电话了,让您回去一趟。”
陈斯远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机械的平静。
“知道了。”
他站起来,除去击剑服,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男人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宇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暴露了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境。
开车回老宅的路上,他打了几通电话。每一个都很短,每一句都是吩咐。挂断最后一个电话时,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京市的夜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他想起李明竑说的话——“你回去准备你的联姻就好。”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自嘲和冷笑之间的表情。
准备联姻?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任人摆布的人。
陈家老宅坐落在京市西郊,占地极广,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后来几经修缮,既保留了当年的风骨,又融入了现代的舒适。院子里有一棵百年槐树,树冠如盖,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
陈斯远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老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玻璃窗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走进中厅,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这个时间太爷爷已经休息了,中厅里坐着两位老人——爷爷、奶奶。他们是陈家的基石,是这座庞大家族机器的主心骨。旁边是陈继刚和张丽妍,张丽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表情冷淡。
“爷爷、奶奶。”陈斯远一一问好,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
奶奶她七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番,眼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陈奶奶最先开口。“斯远来了。听说你在高原病了,我看还行,精神头很不错。”
“您老这消息也太灵通了,”陈斯远笑着回应,语气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这话说得俏皮,陈奶奶被逗笑了。但陈斯远的余光扫过张女士和陈先生时,那点笑意就变成了冰——没有温度。
陈爷爷咳了一声,正色道:“怎么样?我听说李家老三老四去了C城?”
“是。”陈斯远没有隐瞒,“李家三哥让小天好好照顾小五。所以我回来了,把京市这边的事情处理一下。”
“哼。”张女士放下茶盏,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冷哼,“说得好听,不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陈斯远没有看她,但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
张女士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她端起茶盏又放下,瓷器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中厅里格外刺耳。
“当时我就说,朱家的女儿、王家的女儿,哪个不好?尤其宋家那个女儿,长得好看,对你又是一心一意。你没眼光,非得选这么个声名狼藉的女孩。”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李小五本来就不吉祥。好好的人都能让她克死,真是扫把星。在京市本来就是没人要的东西,逃出去躲躲清净,想着时间久了能忘记她那点破事——就你还当宝贝一样,巴巴地跟着去。现在好了,跟丧家犬一样被撵回来了。”
字字句句,像刀子。
陈斯远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不是愤怒,而是更危险的信号——那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本能反应。
他嘴角扯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很好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笑容出现在他脸上时,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他刚要开口——
“丽妍。”陈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儿子。”
老太太看着儿媳,目光不怒自威:“说话就正常说,别说那些你自己猜测的话。人嘴巴得积口德。”
张女士闭嘴了。但她显然不服气,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微微起伏着。
“本来就是。”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里的不甘心谁都听得出来,“妈,你也不看看他多气人。咱们什么样的家世,他上赶着巴巴地跟着,一点骨气都没有。”
陈斯远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张女士——他的母亲,血缘上最亲近的人,此刻正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用休息缓解的疲惫。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垂下眼睛,用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说了一句:
“爷爷、奶奶,我先回房了。明天再说。”
他说完就想起身。
但是陈爷爷的声音追过来:“斯远,若是现在让你联姻,你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