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刚过午。风伯国的港口不大,礁石砌的码头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泊着十几条渔船和两艘商船。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渔民蹲在礁石上补网,晒盐场上铺着白花花的盐田,海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咸味。
多宝站在船舷边,把他的玲珑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塔尖上沾了一块干涸的海盐,他用袖口小心擦掉,确认没有裂痕才收进怀里。“还好没进水,不然回去青萍师伯非得让我抄一百遍《玲珑塔养护要诀》。”
徐老大最后一个下船。他从船尾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腻的账本,边走边在膝盖上拍灰。“青阳东家,货船的运费就不收了。以后少昊钱庄的货,从东夷城到沿海这条线,我包了。”
青阳接过炭条,在账本上签了自己名字,又让己灵在下面也签了一个。他把合同撕下来递给徐老大,徐老大折好塞进怀里,拍拍胸口的布料。“保重。”平头货船缓缓驶出港口,船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礁石遮住了。
三人沿着码头的石阶往岸上走,穿过一片晒盐场。盐工们正把海水引入盐田,阳光照在结晶池上,白花花的盐层在日光下反着极亮的光。
青阳蹲下来捏了一撮盐放在舌尖尝了尝,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这盐比龙宫的还细。少昊钱庄手里有敖玉的龙宫盐田,但风伯国的海盐品质更好,如果能谈下这笔盐源,东夷城盐号的利润至少能涨一成。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继续往前走。
港口集市不大,沿海一条街,矿石摊、药铺、炼器摊一字排开。
青阳走到矿石摊前,拿起一块风雨石——石头表面布满极细的风纹和雨痕,是风伯国礁石滩上天然形成的矿石。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想起赫苏的凤鸣双环。那双环在蓬莱大比上被瑶姬的血焰灼过,如果能用风雨石重新淬炼,利用石中天然的风系灵力加速双环的飞行轨迹,下次再对上昆仑的流云玉尺,赫苏投掷双环的速度至少能快两成。他把石头放回原处,问摊主产量如何。老矿工蹲在摊前翻捡矿石,嘴里叼着一根海草:“滩上多的是,但没人收——风伯国本地没有炼器堂,这石头除了砌墙没什么用。”青阳点了点头,心里已经算好了从风伯国到东夷城的运费。
药铺门口,己灵正把一株深海灵藻从海水桶里捞出来,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这株大概七十年左右,药力保存得很好。”铺子老板本来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她这句话忽然睁大眼睛坐直了——他这铺子里晒的灵藻少说有好几十株,泡在桶里的存货还有两桶,从来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判断出准确的年份。己灵把灵藻放回桶里,回头看了青阳一眼:“表哥,这批灵藻如果混在神芝师姐的下一批丹药里,海外十洲至少愿意多出一成价。”青阳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不会让你白干,按钱庄股权算。”己灵没再开口,但嘴角动了一下。
集市逛完,青阳在港口贸易司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风伯国市舶司”。他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能跟风伯国做交易:蜀地商路的灵米配额、蓬莱大比刚签的跨洲汇兑权、蓬莱炼器堂的合作意向。风伯国缺粮食、缺汇兑渠道、缺矿石加工能力——这三样他都能提供。
天色已晚,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客店。
客店掌柜还是那个妇人,正从锅里舀热水。
多宝跟在她后面,手里举着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他从路边摊上买的风干海货。“掌柜的,请问热水能多打一壶吗?我师弟要洗衣服。”妇人头也没回,把热水壶递给他:“叫他下楼自己打。一个大男人洗衣服还要你跑腿?”多宝接过热水壶,转过身时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他不是洗衣服……他在擦他的塔。”妇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明白擦塔跟洗衣服有什么关系。
当天夜里,多宝已经睡熟了,青阳却靠在窗边,就着油灯的光把那份契约草稿逐条推敲了一遍。
飓风羽只有风伯本人脱落的才有灵力,库存积压意味着他最近频繁呼风唤雨,脱落量远超往年。太师府不是商铺,风伯不会在意飓风羽的库存盈亏,他亲自出手的次数越多,说明海域局势越紧张。
青阳把这条逻辑链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提笔在契约末尾又加了一条:若太师府后续的飓风羽库存超出预期,少昊钱庄可代销至少三年。这不仅仅是生意——风伯国不需要靠卖飓风羽来赚钱,太师需要的是有人替他分担防御压力。少昊钱庄把这批飓风羽运到蓬莱炼器堂,做成飞行法器卖给五洲宗门,飓风羽从太师府的库存清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件能转手卖给盟友的成品法器。太师在政治上多了一份筹码,这笔账他算得清。
次日一早,青阳带着多宝和己灵来到市舶司。门口那块旧木牌上“风伯国市舶司”几个字被海盐腐蚀得有些模糊,门槛却是磨得锃亮的。一个穿东夷锦官服的官员正在桌案后面翻看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两个年轻人穿着蓬莱的云锦道袍,领头的那个手里拎着个旧包袱。
官员的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竹简上,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有何贵干”,继续翻他的竹简。
青阳在椅子上坐下,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跨洲汇兑合同,墨迹还没干的时候在蓬莱朱雀堂偏院落的字,青萍仙子替他做担保。员峤铁矿的优先采购权凭证,比九黎的铁更纯,蓬莱炼器堂手里那把伏羲旧纹战甲就是员峤铁和九黎铁合铸的。蜀地商路的物资配额清单,灵米、蜀锦、蜀茶,每月一批,蜀地铁钱的汇兑已经通过洞天福地接入少昊钱庄。
官员看到那份物资配额清单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翻看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仍然没有开口。直到他拿起员峤铁矿的凭证,目光在“巨人族,员峤岛,五十年独家代理”那一行上停住,然后重新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你们从巨人族手里签了铁矿采购权?还是独家的?”他不再靠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把那份凭证又看了一遍。
青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份跨洲汇兑合同往官员的方向又推了半寸。合同最下方并列着两枚印记:蓬莱朱雀堂的剑纹、洞天福地的混沌纹。
官员的目光在两枚印记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竹简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站起来绕过桌案。顺着这个机会,青阳又把那份连夜起草的契约草稿推过去——用蜀地灵米配额和蜀锦供应换风雨石开采权,用跨洲汇兑权为风伯国的海上贸易提供结算服务。
官员看过那份草拟的契约,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个年轻人对风伯国的资源缺口算得太准了——灵米、汇兑、矿石加工,每一项都刚好踩在风伯国最紧缺的环节上。
他重新抬起头时,语气已经不再是例行公事,多了一份认真。“青阳东家,你们少昊钱庄的业务范围,比我想象的广。”他顿了顿,把那份物资配额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蜀锦那一栏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才缓缓开口,“太师府那边,我替你通报。不过有一点——太师这几日正为飓风羽的库存积压发愁,你如果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比你手里任何一份契书都管用。”
青阳把那份初步契约折好放进怀里,靠在椅背上,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筹码。
市舶司官员的这笔关键情报,是在他亮出巨人铁矿和蓬莱担保这两张牌之后才松口的——这很合理,一个穿东夷锦官服的实权人物不会对一个刚上岸的陌生人交底。而飓风羽库存积压这件事,他昨晚在客店的油灯下已经算过了,连代销条款都提前写进了契约末尾。他把算盘在脑子里拨完,站起来朝官员点了点头。
官员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时忽然加了一句:“青阳东家,你那张跨洲汇兑合同上的见证人——青萍仙子是蓬莱三清之一。风伯国市舶司跟五洲各大宗门打了上百年交道,能让三清之一亲自出面做担保的年轻人,你是第一个。”
青阳已经走到了门外的台阶上,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朝集市方向走去。
多宝跟在他身后走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市舶司门口那块旧木牌,低声问了一句:“小师弟,你刚才那张契约草稿是什么时候写的?”青阳没有停步,只是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多宝师兄,昨晚你睡着以后。”多宝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很认真地评价道:“哈哈,下次我帮你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