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抱着墨璃的尸体,在破庙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不是温热,是冰凉,和他一样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她的脸,苍白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知道她不会醒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僵尸电影。被僵尸咬了,会变成僵尸。那是传说。那是电影。但万一呢?
姜始咬了咬自己的手腕,青黑色的血涌出来。他把手腕贴在墨璃唇边,让血流进她的嘴里。一滴,两滴,三滴。没有反应。他又咬了一口,更多的血。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他用手擦去,又把伤口贴上去。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手腕上全是咬痕,青黑色的血混着唾液,粘稠,发腥。
然后他静静的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破庙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乌鸦开始在枯树上叫,一声一声,像催命。姜始坐在墨璃身边,一动不动。他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手指,盯着她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心跳。但他还是在等。
黄昏的时候,墨璃的手指动了一下。姜始猛地抬起头。墨璃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没有神采,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她坐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咔咔作响,像生了锈的机关。她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流下涎水。她认不出姜始。她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抓向他的脖子。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留下几道白痕。
姜始没有躲。他看着她,叫她的名字:“墨璃。”没有反应。她不停地抓,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姜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曾经是温热的,贴在他脸上说“我帮你暖”。现在,她的手和他一样冷了。
他试着教她。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握拳,教她伸爪。她的手僵硬,关节咔咔作响,他松开手,她的手就垂下去了,不会再动。他试着引动她体内的气息,尸气渡入她体内,在她经脉中游走,然后消散。她的身体像一只破了的碗,装不住任何东西。虎魄从姜始眼中探出,绕着她转了几圈,回来时低吼了一声,不是摇头,是叹气。
他想起铭宇留下的那八个字。
愚者无智,迷者无途。
墨璃因他而死。她喂血的时候,心里只有“让他活着”,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爱。爱不能让人变成尸者。她成不了尸者,她成了迷愚。
他试着喊她的名字,大声喊,小声喊,凑到她耳边喊。“墨璃。”“墨璃!”她只是歪头,没有回应。她不是听不见,是听不懂。
他从镇上买来一只活鸡,放在墨璃面前。她不动。姜始把鸡血涂在她唇边,她舔了一下,然后猛地扑向那只鸡,咬断了它的脖子,大口吞咽。鸡毛飞了一地,鸡血溅在她的白衣上,暗红发黑。喝完血,她的嘴角挂着血,眼睛还是灰蒙蒙的。
又过了几天,姜始去镇上买馒头。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墨璃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抓着一只麻雀。麻雀已经被捏死了,血从她指缝间滴下来。她的嘴角有血,脸上也有血。她学会了主动猎食。
姜始走过去,把馒头递给她。她接过馒头,闻了闻,扔掉了。她不需要馒头,她需要血。
姜始的尝试全都失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墨璃的指甲变得黑了,和姜始的尸爪越来越像。她的皮肤变得苍白,像褪色的纸。她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能掰断木棍,能抓裂墙砖。破庙的墙上全是她的爪痕,一道道,深浅不一,像某种绝望的书法。
姜始终于确认了。她是愚尸。没有智慧,不会醒来。永远不会。
他仍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或许书上是错的,或许她是迷尸,只是还需要时间开智。他扶着她的肩膀,试着教她走路。一步,两步,三步。她摔倒了,他扶起来,再走。
“墨璃,迈左脚。”他说。
她不动。他抬起她的左脚,放在前面。然后抬起她的右脚,放在前面。她走了三步,又摔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磕破了,青黑色的血流出来,她不知道疼,只是愣愣地坐着。
姜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墨璃,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灰蒙蒙的眼睛,没有回应。虎魄在眼中低吼,像在哭泣。
他坐在火堆旁,墨璃蹲在角落里,舔着手指上的血。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她的脸,但没有表情。曾经这双眼睛会笑,会亮,会在他转身的时候偷偷看他。现在,这双眼睛什么都没有。
姜始从胸口摸出那颗珠子。珠子还是温热的,茉莉花香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他把珠子举到墨璃面前。“墨璃,你还记得这个吗?”没有反应。“你给我的。你说可以保平安。”墨璃歪着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珠子,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姜始把珠子收回去,靠在墙上,闭上眼。他想起墨璃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你比我更需要它。”她是对的。他需要它。但他更需要她活着。珠子保不了她的命。
又过了几天,破庙外传来哭声。姜始走出去,看见几个小乞丐蹲在院子里,最小的那个女孩胳膊上包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女孩哭得抽抽噎噎,脸色惨白。
“怎么了?”姜始问。
男孩抬头看他,眼泪汪汪,手指着破庙的方向:“庙里那个姐姐……她咬我妹妹……我们给她馒头,她不吃,她就咬……”
姜始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进破庙,墨璃蜷缩在角落里,嘴角有血。她看见姜始,歪着头,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伸出手,抓向他的衣角。动作很轻,像是在讨要什么。
姜始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墨璃,你记得他们吗?”他指着外面的孩子,“你给他们送过馒头。你说过,不能让他们饿着。”
没有反应。她只是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她的指甲嵌进他的袖口,把布料撕开一道口子。
虎魄在眼中低吼。
姜始闭上眼。他明白了。她不会好了。她会越来越强,吸血的本能会越来越烈。今天她咬的是小乞丐,明天呢?后天呢?她会咬更多人,会杀人。她不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后悔,不会痛苦。她会变成一具真正的怪物。而姜始,是把她变成怪物的人。
姜始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了三娘离开时说的话:“大人身边太危险了。”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危险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抱起墨璃。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她已经不知道疼了,但他知道。
他不想再伤她。
墨璃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睁着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姜始。
“墨璃。”他叫她。没有反应。
“墨璃,你还记得吗?你偷了我的钱袋,我堵住你,你喊非礼。”墨璃歪着头。
“你还记得吗?你在破庙里说,我比他们好看。你说,以后帮我暖手。”墨璃伸出手,抓向他的衣角。姜始握住她的手。
“墨璃,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墨璃的手松开了。
姜始闭上眼睛。虎爪抵在她心口。
“对不起。”
墨璃的身体忽然停止了动作。她转过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姜始。那一瞬间,雾气好像散了一些。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姜始读出了那个口型。
“姜……始……”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姜始的虎爪没有刺下去。他放下手,把她抱在怀里。虎魄在他眼中颤抖,像要撕裂什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感觉湿润,不是眼泪,是青灰的血,从眼角滑落,滴在墨璃的头发上。他哭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墨璃放在干草堆上。他走出破庙,从院子里找来干柴和枯草,堆在她身边。
然后点着了火。
火光照亮了破庙。墨璃的脸在火中变得模糊,白衣染红,渐渐被火焰吞没。姜始站在火堆前,一动不动。虎魄在他眼中低吼,像是在送别。
火中传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凄厉,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墨璃的身体在火中抽搐,她的嘴张着,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她在叫,在痛苦,但不会说话,不会求饶,不会喊姜始的名字。她只是叫。
姜始的尸爪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青黑色的血滴下来。他的瞳孔变成了深紫色,虎魄在咆哮,在挣扎,想要冲进火里。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火舌舔上她的衣袖,她的头发,她的脸。白衣变成黑色,血肉变成焦炭。叫声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残烛。
然后停了。只剩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虎魄在姜始眼中撕裂般地嚎叫。他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双爪抓进泥土里,十道深深的沟痕。
很久,他才站起来。
火烧尽了。灰烬里只剩几片未烧尽的衣料。姜始摸了摸胸口,那颗珠子还在,硌着骨头,温热的。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从珠子里飘出来。
随着茉莉的花香,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啊,他是僵尸,他会失控,他会伤人。他本就应该知道的。铭宇的传承早就告诉他,尸者是不幸的,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三娘也说过,他的身边很危险。
可他又凭什么心怀侥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墨璃留在身边,可他偏偏默许。
墨璃她本不该死。就像这颗玉珠,就不该在他手中。
他喃喃地把珠子攥紧,硌得掌心生疼。
随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烬。
晨雾已经散了。天边有一线白,分不清是光还是霜。
他转过身,走进那片朦胧里。
身后,破庙的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朝踏进人间路,怎把情缘视等闲。
无推不拒心安理,不知情根入心田。
兰丝萦絮浑不晓,待到惊觉已太迟。
茉莉香消珠玉冷,莫离终究作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