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站在坡顶，火光映在他左眼瞳孔里，泛出一层青灰。风卷着焦味与铁锈似的腥气扑面而来，白家主院方向浓烟翻滚，断墙残垣间人影乱窜。他脚下布鞋沾着新土，是今夜早些时候埋老修时留下的痕迹。
白霜紧随其后，发间银剪未动，肩头灰烬尚未拂去。她没再问要不要救，也没说谁该死谁该活。她知道赵无涯的规矩——不欠生人，只收死者。
赵无涯抬手，撕下腰间黄符。指尖咬破，血印落在符纸中央，动作干脆利落。他低喝一声：“青冥。”
话音落下，身侧阴气微凝，一道虚影浮现。身形不高，眉心有道暗痕，手中空握，却似持剑。它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块从地底长出的碑，静静立于主人半步之后。
敌方三人正欲引火符炸毁祖祠大门，黑幡猎猎，火焰腾起三丈高。其中一人回头瞥见坡上四道身影，冷笑出声：“一个赘婿，一个弱女，还带个疯癫仆从？也敢拦路？”
赵无涯没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向那执幡者。
青冥一步踏出，足下无痕。空中透明长剑骤然显现，剑气如竹叶纷飞，割裂夜幕。三颗头颅齐刷刷落地，脖颈断口平整如削。余劲未消，顺势斩断旗杆，黑幡坠地瞬间自燃成灰。
其余鬼仆仍藏于墓园深处，未召。此刻仅凭青冥一人，已定杀局。
敌阵骚动。有人认出那粗麻丧服与铜钱链，惊呼出口：“是守墓人！他真能驱鬼！”
话未说完，赵无涯闭目掐诀，双手结印胸前。九枚铜钱链震动共鸣，发出细碎声响。他以葬仪节奏踏步三圈，每步落下，地面便涌起一道阴影。
两道身影自地中升起。
一者魁梧如山，双拳缠绕锁链，链环哗哗作响；一者瘦小佝偻，掌中托着一盏阴火灯笼，焰色幽绿。
三人成阵，各守方位。
敌首祭出阴傀，形如巨蟒，通体由腐尸拼接而成，口中喷吐毒雾。执事队早已溃散，仅剩几人蜷缩角落，护住重伤同伴。
青冥主攻，剑气直取傀首。锁链鬼仆跃前缠住傀身，链条绞紧，勒入腐肉。阴火鬼仆缓步上前，抬手将灯笼按入傀腹。绿焰爆燃，内核顷刻焚尽。
巨蟒崩解，化为黑水渗入地缝。
残敌骇然，四散奔逃。有人跌倒不起，有人弃兵跪地求饶。赵无涯未追，也未下令追杀。他转身就走，脚步沉稳，铜钱链轻响一声接一声。
白霜从烟尘中走出，手中银剪轻剪落发一缕，投入火堆。这是代行祭亡之礼，为那些没能逃出来的执事，也为这场劫难中死去的陌生人。
她望着赵无涯背影，开口道：“你救了他们。”
“我只杀了该杀之人。”赵无涯声音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死者归我，生者不欠。”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感激太久。今日畏他如鬼，明日若得安稳，便会骂他是灾星、是阴邪。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守墓人。
职责所在，不过收尸安魂。
林间小道漆黑，只有远处火光渐弱。赵无涯走在前头，青冥隐于身后，两名鬼仆归于无形。白霜落在中间偏右的位置，脚步虽急，却不乱。
她看见夫君左手又开始摩挲铜钱链，一枚接一枚滑过指腹。那是他在确认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她也知道，这一战之后，没人再敢把他当赘婿看。
数日后，邻族访客路过白家，听闻昨夜之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白家遭袭，眼看要灭门，结果那个墓园赘婿带着一群披麻戴孝的阴兵杀出来。”
“真的假的？阴兵还能听他调遣？”
“千真万确！有人说亲眼看见，领头那个没有五官，手里提着把看不见的剑，一剑下去，三人脑袋就没了。”
“还有个老头，掌灯的，火烧到一半突然熄了，全是绿焰。”
“啧，这不是普通的守坟匠，这是真有传承的守墓人。”
传言越传越远，渐渐变了模样。有人说赵无涯夜夜招魂，墓园地下埋着整支阴军；有人说他能唤百年前战死修士归来为奴；更有人说，他曾亲手埋过一位自焚元婴老修，百年后那人必会还魂效忠。
这些话传不到赵无涯耳中，也不需要传到。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名声。
他在意的是，那一具焦黑尸体是否安睡于八尺深坑之下，额头黄符是否完好，镇魂砂有没有被雨水冲开。
他在意的是，百年之后，会不会有一双眼睛在坟中睁开，对着这片天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此时此刻，他正立于墓园入口。身后是刚刚平息的战火与喧嚣，前方是静默的松林与石碑。
他迈步前行，走入林道深处。青冥随行，气息隐没于夜色。
白霜站在白家中庭，手中绣绷未放。针线在素绢上来回穿梭，绣出一道模糊人影。那人穿着旧麻衣，背影挺直，脚边落着几片枯叶。
她没再低头颤抖，也没偷偷抹泪。她只是安静地绣着，仿佛要把这一刻记进骨血里。
赵无涯回到屋舍，油灯尚亮。他坐回桌边，左手搭在桌面，空腕朝上。右手拿起短刃，压上磨石。
沙沙声复起。
和昨夜一样，却又不一样。
昨夜他还只是被调查的对象，是任人欺辱的赘婿。今夜他已经用行动划下界限——触我墓园者死，犯我规矩者亡。
窗外风止，乌鸦不再盘旋。新坟封土未动，黄符贴实，静静等待时间沉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个鬼仆已经归来，未来还会有更多。
那些曾被人遗忘的修士，那些含恨而终的强者，那些自焚坐化、不甘消散的灵魂，都会在这片墓园中找到归处。
而他，将一一唤醒他们。
赵无涯停下磨刀，抬头看向窗外。月光穿过树梢，照在墓碑一角。他忽然起身，走到新坟前，蹲下身，用手抚过封土。
土温尚存。
他低声说：“等着吧。我不急。”
然后起身，转身，走回屋中。
沙沙声再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