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深处,秘境丹房。
地火深埋地下,熊熊翻涌,将整座青铜四足方鼎烤得通体赤红,热浪滚滚蒸腾,扭曲了周遭空气,连厚重宫墙都似被这股燥热烘得微微发颤。
丹房之中,百余种天材地宝的药香交织缠绕,甘苦辛涩揉作一团,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只需轻吸一口,便有暖流顺着喉间入体,游走五脏六腑,温润经脉,玄妙无比。
鼎前一道身影如山岳伫立,玄色龙袍绣十二章纹,在昏暗火光里明暗浮沉,透着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仪。头戴十二旒白玉冠冕,珠帘垂落,掩去眼底神色,只偶尔眸光微动,便泄出一股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霸主锋芒。
正是一统山河、囊括四海的大秦始皇帝——嬴政。
“陛下洪福齐天!”
一道尖细谄媚的声响打破丹房沉寂。
中车府令赵高躬身缩着身子,脊背弯得几乎贴地,满脸堆着极致的恭顺与讨好:“此乃云中君真人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引九天清气,借地肺真火凝练的九转金丹!今日丹成霞光冲霄,乃是长生可期、国运永昌的无上吉兆!”
嬴政目光沉沉锁定震颤不止的青铜丹炉,对赵高的奉承恍若未闻,只从喉间淡淡溢出一个字:“嗯。”
冠冕珠帘遮掩下,他眼底无半分对长生仙道的狂热痴迷。
世人皆以为他晚年偏执求仙,广招方士,耗费巨资炼制丹药,只为求长生、驻容颜。
可唯有嬴政自己清楚,半生踏尸山、涉血海,阅尽王朝更迭、看透生死无常,他早已不信虚无缥缈的仙佛天命。
所谓求仙炼药,一来是安抚朝野人心,稳固帝国统治;二来,便是以自身为饵,试探那些高高在上、隐于九天之上的仙神势力。
他的格局,从来不止长生二字。
北境长城军报连日加急,匈奴铁骑频频叩关,边防粮秣消耗巨增,需从巴蜀千里加急转运;东南旧楚故地暗流涌动,游侠作乱,项氏余孽蛰伏暗中,蠢蠢欲动,需黑冰台全力彻查镇压;朝堂之内,李斯力推郡县,淳于越固守分封,儒法之争暗流汹涌,牵扯帝国国本根基……
万千国事如脉络清晰的纹路,在他心底排布得明明白白。
这,才是他身为帝王的大道。
长生于他,不过是能让自己长久坐镇朝堂,亲手打磨大秦万世基业的工具。
能长生,便扫尽八方隐患,定千秋法度;不能长生,便在有限岁月里,为大秦铺好万代安稳之路。
“时辰已到——开炉!”
丹方方士一声高喝,震彻丹房。
几名壮汉力士合力催动机关,沉重无比的鼎盖发出嘎吱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移开。
刹那间,璀璨金色霞光自鼎口轰然喷薄而出,瞬间映亮整座丹房,琉璃地面、青铜器皿尽数染上一层神圣金辉。
浓郁药香在此刻攀升至巅峰,化作肉眼可见的氤氲白雾,盘旋升腾,隐隐凝成龙虎虚影,在丹炉上方游走盘旋,气象神异至极。
“成了!真的成了!”赵高激动得浑身发抖,声调都变了模样,跪地叩拜,“恭喜陛下!天佑大秦,陛下必得万寿无疆,亘古长存!”
即便心志坚如钢铁,嬴政此刻也不由心神微滞,被眼前这超乎常理的神异景象牵动心神。
丹炉正中,一枚龙眼大小的金丹静静悬空悬浮。通体圆润无瑕,表层流转着天然道纹,隐隐吞吐灵气,仿佛内蕴天地大道,玄妙莫测。
“取丹。”嬴政沉声道,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赵高早捧着紫檀托盘候在一旁,盘中置一柄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匕,温润剔透,乃是稀世至宝。
嬴政缓步上前,亲自伸手取过玉匕。
丹药关乎性命,他从不假手于人。身为帝王,本就该直面凶险,以自身意志镇压一切外物异动。
指尖握定玉匕,缓缓朝着悬浮的金丹探去。
就在匕尖即将触碰到丹体的一瞬——
异变陡生!
一股森寒刺骨的冰冽气息,毫无征兆自他胸口猛然炸开。
寒意源自骨髓,来自九幽深渊,瞬间穿透厚重龙袍,侵入四肢百骸。哪怕嬴政素来不惧寒暑、体魄强横,此刻也忍不住身躯微颤,心头泛起一股彻骨寒凉。
源头,正是他贴身佩戴数十年的玄鉴祖玉。
此玉乃是秦族先祖遗留古物,自他幼时便随身佩戴,常年温润如玉,从无半点异常。今日却骤然冰寒爆发,诡异至极。
不等他压下心神、探查祖玉异象,眼前骤然一黑。
海量破碎、惨烈、血腥到极致的画面,如同决堤洪水,蛮横冲入他的脑海神魂,根本不容抗拒。
他看见一座贯通天地的白玉摘星高楼,巍峨壮丽,矗立红尘之巅。
一道身披玄鸟王袍的伟岸身影,长发散乱,傲骨嶙峋,立于熊熊烈火中央。九天仙神凌空俯瞰,神情冷漠,视人间生灵如草芥蝼蚁,无半分悲悯。
烈火焚身,皮肉焦灼,那道身影却挺直脊梁,仰天长啸,悲怆不屈的吼声震彻三界。
他又看见,九天之上隐现无数威严虚影,如同执棋者,随手拨动人间命运棋局,王朝更迭、战乱杀伐,皆在他们股掌之间。
一道煌煌剑光自九天垂落,不斩叛贼,不诛敌寇,径直劈向那根连通天地、维系人族气运的万古天柱!
巨柱轰然崩裂的刹那,嬴政清晰感知到,属于人族的气运根基,被硬生生从中斩断,从此沦为天道附庸!
“人皇……陨落……”
“天道契约,锁人族万世为奴……”
“帝辛以身为祭,留人道一线生机……”
“千年之后,静待后继者,破枷锁,复人皇……”
“天子?天之子?不过是天道圈养、披枷带锁的走狗罢了!”
破碎的嘶吼、悲壮的誓言、绝望的嘲讽,如同万千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神魂深处。
庞大的信息流蛮横冲撞,几乎要撑裂他的识海,头颅传来针扎刀割般的剧痛。
“陛下!”
一声惊呼陡然响起,将他从混沌幻境中强行拽回现实。
嬴政身躯剧烈一晃,眼前金星乱冒,手中羊脂玉匕拿捏不住,“当啷”坠落金砖地面,应声断作两截。
悬浮的九转金丹失去灵气托举,滚落尘埃,周身霞光飞速黯淡,瞬间沦为凡物。
赵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要上前搀扶:“陛下您怎么了?快!传太医,即刻传太医!”
“滚开!”
嬴政猛地挥起袖袍,一股无形磅礴巨力轰然迸发,直接将赵高震得踉跄后退数步,跌坐在地。
他单手撑住赤红发烫的青铜丹炉,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原本沉稳深邃的眼眸,此刻竟赤红如血,翻涌着惊涛骇浪。
丹房内的方士、侍卫尽数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皆被帝王骤然爆发的威严与戾气震慑,心生敬畏,又莫名惶恐。
“朕无碍。”嬴政强行压下识海剧痛与心底翻涌的惊怒,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不过丹气冲体,心神一时恍惚。尔等尽数退下,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丹房半步!”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躬身退出,赵高最后回身紧闭殿门,脸色依旧惊魂未定。
厚重殿门轰然闭合,隔绝内外喧嚣。
丹房之内,只剩嬴政孤身一人。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身躯,顺着冰冷炉壁缓缓坐倒在地。冠冕歪斜滑落,露出那张棱角分明、此刻苍白无血色的面容。
大口喘息间,他一手死死按住胀痛欲裂的额头,一手紧紧攥住胸前的玄鉴祖玉。
方才刺骨冰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灼热的暖意,自祖玉内部缓缓流淌而出,游走经脉,安抚受损神魂,修复识海创伤。
方才所见所闻,绝非虚幻幻境!
帝辛……史书上荒淫无道、鹿台自焚的商纣暴君?
人皇……凌驾天地,不拜仙神,主宰人族自身命运的至尊尊号?
天道契约,锁人族气运,斩人道根基?
所谓武王伐纣,竟是仙神暗中布局,篡改历史,打压人皇血脉的惊天阴谋?
过往熟读的史书典籍,自幼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他一直以为,自己承天命、登帝位,横扫六合,一统九州,是上天眷顾的真龙天子,是人间至高无上的主宰。
可那道悲凉的嘶吼犹在耳畔——
“天子,不过是披着枷锁的狗!”
一股极致的暴怒、屈辱、不甘,自心底最深处冲天而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嬴政!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扫灭六国,一统华夏,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南征百越,拓土开疆,创下万古未有之帝业!
到头来,竟只是天道圈养在人间的一枚棋子,一条任人摆布的走狗?!
指节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分毫痛楚。
他瞬间洞悉真相:这块玄鉴祖玉绝非普通古物,乃是秦族先祖传承、末代人皇帝辛刻意留下的后手。今日九转金丹炼成,灵气冲霄,契机巧合,这才激活了祖玉尘封千年的记忆碎片,让他窥见了三界隐瞒万古的禁忌秘辛!
嬴政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心绪,帝王心性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清楚,自己触碰到了足以颠覆天地、牵动人族命运的滔天禁忌。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只求稳固基业、探寻长生的大秦始皇帝。
他的宿命,整个人族的未来,都已悄然拐入一条逆伐天道、挣脱枷锁的逆天之路。
他必须厘清碎片线索,查清人皇秘辛,撕开仙神伪善面具!
就在他凝神静气,欲深挖祖玉传承、梳理幻境记忆之时——
咚咚咚!
急促沉稳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丹房死寂。
门外传来内侍惶恐尖锐的通传:“启禀陛下!玄鸟卫指挥使季玄宫外求见!言奉天察天机,感知宫中天机异动,特入宫问询缘由!”
玄鸟卫!
嬴政瞳孔骤然骤缩,心头瞬间沉到谷底,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如冰。
这支卫队超然于大秦所有军制之外,名义上归帝王统辖,实则只奉天道旨意,乃是仙神安插在人间的监察利刃。
队员个个身怀诡异异术,远超凡人极限,暗中监察天下诸侯、王朝帝王,但凡出现脱离掌控、窥见天机的“异数”,皆会被暗中拔除,斩草除根。
指挥使季玄,更是深不可测,来历神秘,无人知晓其真实修为与根脚。
天机有异?
嬴政瞬间洞悉要害。
所谓异动,与丹炉、金丹毫无干系,只因他触动祖玉传承,窥见万古禁忌,引动天地气机波动,被天道监察之力瞬间捕捉!
来得竟如此之快!
仙神对人间的监控,早已细密到无孔不入的地步!
季玄此来,哪里是问询,分明是审查、试探、甄别!
一旦露出半点破绽,便是杀身之祸,甚至会牵连整个大秦国运!
嬴政缓缓起身,如山岳般挺直巍峨身躯,伸手扶正歪斜的冠冕,重新用珠帘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转瞬之间,震惊、暴怒、迷茫、忌惮尽数收敛,重回那副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
他必须在季玄踏入丹房前,编织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完美贴合自己痴迷求仙、炼制金丹的人设,瞒过天道耳目,骗过玄鸟卫的探查。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混杂着丹香、火气与淡淡血腥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莫名清醒无比。
嬴政目光沉静望向紧闭的殿门,语调平稳无波,缓缓吐出一字:
“宣。”
殿门外,沉重规整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带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冰冷疏离,如同无形枷锁,一步步朝着这位已然窥见天机、决意逆命的大秦帝王,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