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猛地一震,货舱底部积压的海水从排水孔里喷涌而出,船壳隔层的灵气屏障在压力骤变下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嗡鸣。
徐老大把舵柄往上一推,平头货船的船头破开最后一道海浪,从水下重新浮上水面。
多宝收起玲珑塔,塔身的金光已经薄得像一层极淡的雾。他靠在木箱上大口喘着气,灵力消耗过半,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己灵把流萤软绫剑收回鞘中,从木箱上跳下来,积水溅湿了她的靴尖。
青阳松开紧紧抓住舱壁横梁的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竹简还在,药瓶还在,玉算盘还在,青萍签的契书也还在。他把青萍契书从包袱里抽出来,折成小块塞进袖口。风伯是太师,跟他谈交情需要筹码——那张契书是蓬莱三光楼签的,分量够重。
海面上的雾散了大半。头顶的日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在货舱顶棚那片被炮火熏黑的痕迹上。
青阳透过舱门看向船头方向——前方不远处那片发着幽绿磷光的水域越来越近,风伯国的礁石海岸线已经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刚要把包袱搁回脚边,忽然听见徐老大在船头骂了一句极粗的话。
两道船影从左右两侧同时包抄过来。苍梧木战船,船身刻满伏羲旧朝的苍梧古纹,船头各站一排九夷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方夷站在左翼战船的船首,方天画戟扛在肩上,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种笃定的得意。
“青阳小子!”方夷扬声大笑,隔着海面朝这边喊话,声音里满是嘲讽和成竹在胸的笃定,“你以为你能逃过我的手掌心?”
他身后的九夷士兵齐声喝喊,两艘战船左右夹拢,把徐家货船围在中间。方夷把方天画戟往船板上一顿,戟尾的闷响声在海面上传得极远。
“兄弟们,把他们围住——等我大哥到了,再好好处置这小子。”他顿了顿,俯视着货船上的青阳,“你这趟蓬莱走得挺风光,擂台上赢了我们九夷一场团战——到头来还是要落在我手里。”
多宝把玲珑塔重新举起来,塔身的金光在掌心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灵力不够了。己灵按在流萤软绫剑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收紧,她看了看青阳,没有开口。青阳站在货舱门口,把包袱搁在脚边,右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看方夷,他在看外海的方向。
九夷王的苍梧木战船从外海方向缓缓驶来。船首上,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青鸾枪横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驺吾蹄下的五色流光在海面上明明灭灭。
战船靠近包围圈时,驺吾腾空而起,四蹄踏着云气,五色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稳稳落在主舰船首。
方夷从左翼战船船首跳回主舰,单膝跪地,方天画戟横在膝前。“大哥,青阳已被末将截获,请大哥下令处置!”
九夷王没有立即开口,驺吾蹄下的流光缓缓转动,他望着徐家货船上那个站在货舱门口的青年——蓬莱大比的冠军成员,少昊钱庄的东家,前不久前还在朱雀台上用同心阵翻了他的骑兵。现在这个人被两艘苍梧战船困在风伯国海域外,无处可逃。他刚要开口说“拿下”——
海面上忽然变了,一道极厉的狂风从风伯国海域方向猛地刮过来,没有任何预兆,海浪骤然翻涌,九夷的两艘左翼战船被吹得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弓箭手纷纷抓住船舷稳住身形。方夷猛地站起来,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抬头看向风伯国方向——
风伯踏风而立,手持风雨令旗,周身狂风环绕,暴雨随令旗翻卷。白须在海风中猎猎飞扬,令旗每挥一下,风向便逆转一次,海浪不断在包围圈与徐家货船之间叠起,一道数十丈宽的潮汐界限拔海而起,将两艘左翼战船与徐家货船硬生生隔开。
“九夷王。”风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过了风浪声,直直穿透整片海域,“老夫与你百年不见了。”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没有开口。方夷往前踏了一步,正要质问,被九夷王抬手制止。
“风伯国不迎客,更不迎兵。”风伯的令旗在风中轻轻一挥,潮汐界限又拔高了数尺,浪头高高耸起,把左翼战船逼得往后退了数十丈。
他垂目看向九夷王,声音平淡如海风,“这些人是本王海域的过路者。莫说是你——便是东夷王亲至,也不得在我海疆内动兵。”
方夷在旁边咬牙攥紧了方天画戟的戟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不敢开口——对面是太师,辈分比九夷王还高,没有他插嘴的份。
九夷王沉默了很久,驺吾蹄下的流光在海风中明灭不定,他望着空中的风伯,又低头看了看隔在战船与货船之间的那道潮汐界限。然后他收回青鸾枪挂在鞍侧,抬头看着风伯,微微低头——不是行礼,是东夷诸侯见了太师该有的敬意。“太师要保的人,自然由太师带走。”他把苍梧弓从肩上取下挂在鞍侧,驺吾蹄下的五色流光微微一暗,随即掉转方向。
方夷急得往前踏了一步。“大哥!就这么放他们走?我们在海上追了他一天一夜——”九夷王头也没回,驺吾已经朝外海方向踏出数步。
“东夷的太师,本王也得让他三分。”他说这句话时,驺吾刚好踏过潮汐界限回落的位置,蹄下的流光映在残余的海水上,他回头看了徐家货船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记账式的平静。青阳站在船尾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驺吾继续朝前踏去,没有再回头。
方夷站在船首,回望风伯国海域的方向,脸上满是不甘,但终究无可奈何。他看着青阳站在船尾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下次必杀你。然后他把方天画戟往船板上一顿,转身下令收兵。
三艘苍梧木战船调转方向,跟在驺吾身后消失在残留的海雾中。
海面上的风雨渐渐平息,那道数十丈高的潮汐界限缓缓回落,重新融入平静的海水中。
风伯转过身来,收起风雨令旗,踏风而立,低头看向徐家货船船头上那个青年。
青阳也在看他——手里还紧紧护着包袱,肩上被海风吹乱的衣领还没整理好,袖口里的青萍契书贴着腕侧,纸缘在皮肤上硌出极细的棱角。
风伯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令旗往腰间一插,踏着海风朝风伯国礁石海岸的方向飞去。
徐老大把舵往左打满,平头货船划出一道极缓的弧线,朝那片发着幽绿磷光的海域缓缓驶去。
多宝把玲珑塔搁回膝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己灵松开按在流萤软绫剑剑柄上的手指。
青阳站在船尾,看着风伯的背影消失在礁石海岸的晨光里,把放在包袱旁边的手移开,玄纹铁拳套还在原处。
他把青萍契书从袖口里抽出来重新放回包袱里。
海风从风伯国方向灌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前面就是风伯国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