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碎枯叶,直奔门板而来。不是巡夜人,也不是野猫。是活人的步子,慌而不乱,带着方向感,像是熟门熟路地往这里逃。
“夫君!开门!”
声音从门外传来,尖细却没破音,是白霜。她没哭,也没喊救命,只叫了他一声夫君,嗓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线。
赵无涯起身,没有多问。他拉开门栓,动作干脆。门开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油灯摇了一下。白霜跌进来,肩头沾着灰烬,素色襦裙下摆撕了一道口子,银制葬仪剪还在发间别着,一动未动。
她站稳,喘了两口气,抬眼看他:“家里……打起来了。”
赵无涯站在原地,左手缓缓摩挲铜钱链,九枚铜钱一枚接一枚滑过指腹。他没问是谁打谁,也没问伤了几个。他知道白家的事不用细说,能让她亲自跑来墓园求援,那就不是寻常争斗。
“你看见什么?”他低声问。
“火光从东厢炸起来,门墙塌了半边。”白霜语速快,但字字清晰,“执事队拦不住,有人用黑幡引风,火不是凡火。我绕后廊出来,主母被护进密室,没人知道我能走这条道。”
她说话时垂着眼,手指却攥紧袖口,露出手腕内侧那道陈年烫伤。这是她幼年被嫡姐用香炉烫的,从不示人。现在她没遮,也不抖。
赵无涯点头。他转身走向屋舍角落,取下挂在梁上的布囊。布囊旧得发黑,边缘缝着褪色的符纸边角。他从中抽出一道黄符,贴在腰间粗麻丧服上,低语一句:“青冥,随行。”
话落,屋角阴气微凝,一道模糊身影浮现,无声立于门侧。身形不高,轮廓似人,眉心处有道暗痕,手中空握,却仿佛持剑。它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块从地里长出的碑。
白霜眼角跳了一下,但她没退。她见过这影子,上回主母派人来抓人,就是它一剑削断铁索。她当时躲在门后,亲眼看见三名执事被劲风逼退十步,连兵器都拿不住。
“你能救他们吗?”她抬头看赵无涯。
“我不是为救人来的。”赵无涯声音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我是赵家守墓人,入赘白家,掌管墓园。他们若死,我收尸。他们若活,我不欠。”
白霜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极轻,嘴角只动一下就落回去。“我知道。可你现在不出手,以后就再没人信你能出手。”
赵无涯没应这话。他推门而出,踏入夜色。青冥跟在他身后半步,足下无痕,连落叶都不惊。白霜紧随其后,脚步虽急,却始终落在两人之间偏右的位置——那是她从小走惯的路线,不抢前,不落后,刚好能看清两人的背影。
林间小道漆黑,只有远处白家方向火光冲天,照得树影扭曲如鬼爪。风从北面卷来,带着焦味和一丝铁锈似的腥气。赵无涯走在前头,步伐稳定,铜钱链随着步子轻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数命。
白霜忽然开口:“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赵无涯没回头。“我知道人总会死。也知道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有用。”
“那你呢?”她问,“你想活着,还是想死后有用?”
赵无涯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他左手摸过铜钱链,指尖停在第三枚上。那枚铜钱边缘有道裂口,是他八岁那年埋父时磕的,一直没换。
“我没得选。”他说,“从我穿上这身丧服开始,就只能走这条路。”
白霜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赵家守墓人世代葬尸,规矩比命大。她嫁过来第一夜,就看见他在坟前焚香,用血画符,对着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磕头。那时她怕得整夜未眠,现在却觉得,那样的人才最可靠——他对死人都讲规矩,对活人反倒不必太狠。
他们穿过林道最后一段坡地,前方已能看见白家主院轮廓。围墙塌了两处,火光从里面透出,映得夜空发红。惨叫声偶尔传来,但很快被爆炸声盖住。显然战局未定,但守方已显颓势。
赵无涯停下脚步,站在坡顶。他望着那片火海,左眼青灰瞳孔里倒映着跃动的光影。他知道,这一晚之后,没人再敢当他是个只会埋尸的赘婿。
他也知道,这是他在白家真正立足的第一步。
青冥站在他身后,虚影微动,像风吹过坟前的幡。白霜站在他左侧,呼吸略重,但站得笔直。
赵无涯抬起右手,摸了摸腰间黄符。符纸安静地贴在那里,还未激活。他不需要现在动手。他只需要到场。
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以改变人心。
他迈步下坡,脚步沉稳。铜钱链轻响,一声,又一声。
风卷起他的粗麻丧服下摆,露出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尖沾着新土——是今夜早些时候埋老修时留下的。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族老随意调查、被主母下令拘押的墓园赘婿。
他是赵无涯。
守墓人。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