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在讲堂庭院的青砖地上,竹简堆满石案,墨迹未干。陆文渊蹲身整理着一摞讲录,指尖划过《启蒙·习常礼》的标题,眉头微皱。昨日赵明诚登台讲学,声动街巷,散场后仍有数十人围门求抄讲义,孩童挤在前排伸手讨要纸片记字。今日清晨便有新面孔蹲守门口,粗布衣衫沾着露水,怀里紧抱旧书箱。
讲堂内已坐不下这么多人。几张矮几被迫摆到院中,席地而坐者连转身都难。有人自带板凳,却挡了通道;另一侧墙角堆着刚誊好的《论语》抄本,不到半日就被领空大半。陆文渊昨夜翻查库存,发现存纸仅够支撑三日发放。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分级授业”四字,又勾去,改写“课分三阶”,落笔稍重,竹片裂出细纹。
“先生。”门人快步走来,袖口沾灰,“皇都李公子求见。”
陆文渊抬眼:“哪位李公子?”
“李慕白,持名帖而来。”
他放下笔,将竹简翻面扣下。片刻后步入偏厅,见李慕白立于窗前,华服外袍已脱下搭在椅背,只着素色中单,玉扇收拢置于案角,未显张扬。听见脚步声,李慕白转身拱手,行的是儒生相见礼,不带丝毫倨傲。
“昨闻赵兄登台,声贯街巷,方知陆兄门下,真有济世之才。”他语气平实,“我原以为讲学不过清谈解闷,今日始信其能育人。”
陆文渊请他入座,命人奉茶。两人寒暄数句,李慕白从随身木匣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推至案心。
“这是我这几日所思,名为《广文策》。”他说,“观贵堂之势,非一时热闹,已有根苗萌发之象。若不趁势拓基,恐后续难承其重。”
陆文渊俯身细看。帛书以楷体书写,字迹峻拔,条理分明。开篇即言:“文道之兴,在于有序可循,有阶可登。”其后列三点:
一曰“分阶授业”:依学子识字多寡、经义理解深浅,设“启蒙、进阶、高研”三级课程。启蒙专授《孝经》《千字文》及日常礼节;进阶讲《论语》《孟子》要义;高研则析《大学》《中庸》精微,并引史鉴以证治道。
二曰“广聘讲师”:每级课程不限一人主讲,择弟子中有才识、能言说者轮值登台。既减主师之劳,亦锻后学之能。讲毕由听众匿名评述,优者记档激励。
三曰“拓址建馆”:现讲堂容百人已极,建议迁址城南废弃书院。该院曾为前朝讲学之所,屋舍尚存,只需修缮门窗、增筑讲台,便可容纳三百人同堂听讲。且地处通衢,便于四方学子往来。
陆文渊读罢,久久未语。他手指轻点“分阶授业”四字,想起昨日那群蹲在门外的孩子——他们听不懂高深义理,但渴望识字明理。若有一处专教基础的地方,或许就能留住这些人。
“策中所言,皆切中要害。”他终于开口,“只是师资从何来?讲义如何统一?至于城南旧院……修缮需银,购纸需钱,这些从何筹措?”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拄杖叩地之声。欧阳锋缓步而入,白须垂胸,拐杖上“文道复兴”四字清晰可见。他向李慕白点头致意,自行落座,接过帛书细读。
良久,他抬眼问道:“君之所言,确为良策。然扩而无根,恐如浮萍随波。师资何来?讲义何存?经费何出?”
李慕白正色答道:“师资可自弟子中选贤,如赵明诚者,已堪大任;讲义可依经典重编,分册刊印,初版不必精美,能用即可;至于经费……”他顿了顿,“家藏典籍百余卷,可尽数送来供誊抄之用。若需修缮馆舍,我也可助工料之资。”
陆文渊看向欧阳锋:“我愿捐出县试夺魁所得赏银,约三百两,先作启动之资。”
欧阳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二人脸庞。他深知朝廷对民间聚众讲学素有忌惮,规模越大,风险越高。但眼前这两人,一个出身寒微却志在天下,一个生于权门却不避实务,皆非空谈之辈。
“既如此,”他缓缓道,“老夫便主持编纂讲义纲要,监督课级划分。讲学之道,贵在有序传承,不可杂乱无章。”
三人随即商议具体事宜。决定七日内勘定城南旧院,半月内发布新学规,下月首日试行分级授课。暂定启蒙班每日辰时开讲,进阶班午时接续,高研班待晚间有余力再行筹备。讲师人选由陆文渊与欧阳锋共同评定,首期拟推赵明诚、另两名年长学子及两名儒门旧生。
李慕白主动请缨负责联络工匠勘察旧院结构,估算修缮费用。临行前,他取下腰间一枚铜牌交予门人:“持此牌至李府库房,可领三十刀上等宣纸,用于印制首批讲义。”
欧阳锋离堂时,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此事须稳,不可急。”他对陆文渊低声道,“名声已起,下一步是根基。”
陆文渊送至院门,目送二人身影远去。回身走进主堂,见桌上仍摊开着那卷帛书,阳光照在“广文策”三字上,墨色沉稳。他抽出空白竹简,提笔写下第一条细则:“启蒙班首课,授《千字文》前十句,配图解一字,限三十人。”
窗外,几个孩童正围着新贴出的告示指指点点。其中一人认出“讲堂”二字,跳起来喊:“明日还讲!”其余人跟着拍手欢呼。陆文渊站在门内,没有出声。他把笔搁回笔架,转身走向书箱,取出一叠粗纸,准备连夜绘制识字图板。
风从敞开的门缝吹进来,掀动案上的帛书一角。上面写着最后一句建言:“文不在高堂,而在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