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树林、河流和田地之间,
老梅盯着走在前面的小安,催促着磨磨蹭蹭跟在身后的老马和周亦凡,来到一片大豆田地的中间,老梅弯下腰,忽然伸出右手直直插进泥土之中,大力地抠抓了几下,似乎是抓住了什么东西,接着怒哼一声,遽然发力。一蓬泥土“突突”地崩发散落,一扇木质门板被她从泥土之下重重地掀开,随着乱纷纷的泥土和豆苗四下散落,地垄中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乎乎的地道入口。
田地中的泥土本来就坚实,昨天晚上还刚刚下过雨,土地则更加泥泞厚重,而老梅出手插进泥土之中,几乎深深地没入了整个小臂,随即抓住门板,破土而出,可见她手臂上的力道相当惊人。
老马和周亦凡惊异地对视了一眼,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很明显心里都有几分惊惧。
老梅朝小安和周亦凡摆了摆手,意思是:下去!
小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具古尸靠在身后,呼呼喘着粗气说:“不行了,我不下地道,非要下,你杀了我算了……”
老梅走到小安身边,默默地蹲下,看着她,眼神中闪烁着微微的怜惜。
小安放肆地盯着老梅,表示自己下了决心,坚决不下地道。
周亦凡冷静地看着小安,思索判断着小安到底是真情实感还是在故弄玄虚。
老马伏在周亦凡耳边,轻声说:“这个姑娘不简单,很有故事……”
周亦凡回了一句:“我知道。”
老梅看了小安一会儿,轻轻地伸出右手,在小安面颊上轻轻抚摸着,似乎是安抚。
她的手上还粘着泥土和草叶,在小安脸蛋上抹下了几道乌黑的指印,看起来有点儿滑稽。
周亦凡看着老梅对小安的抚慰举动,忽然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他蓦然意识到这个举动之中似乎蕴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玄机。
还没等周亦凡缓过神来,小安忽然用双手死死地捉住老梅的手掌,一口咬了下去。
老梅猝不及防,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呼喝,摇晃着想要挣脱,但是小安仿佛吸血鬼一样死不松口。老梅的手掌边缘已经被咬出血痕,鲜红的血液混合着纯黑的泥土,显得娇艳欲滴却又无比诡异。
周亦凡一下惊呆了,但是马上冷静下来,想要放下老马去解围。老马却一把拉住了她。
“别冲动,看着!”老马低声呼喝,“这里面有情况!”
周亦凡咬咬牙,忍住了。
老梅拼命地摇晃了几下,但是无法挣脱小安,她几次举起左手,似乎是想要一掌砍下去,但是手臂比划了两下,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但是小安却变本加厉,不但咬住了老梅的手,喉咙里还发出嘶哑含混的吼声,似乎想要吸血。
老梅发出一声长长尖利的呼啸,终于忍无可忍,左手一掌用力劈出,砍在小安脖子上。
小安身子一梗,动作顿了一下,颓然摔倒,她倒下的位置恰好就在地道入口,身子直挺挺地跌进了地道里面。
只听一声沉重的跌落声,随即便悄无声息。
老马和周亦凡距离太远,想有动作已经来不及。
变故突生!
老梅顿时怔住了,紧接着她似乎忘记了手上的伤痛,纵身鱼跃一跳,落入了地道之中。
周亦凡听到老梅跌落的声音,紧接着也无声无息,似乎消失了一样。
周亦凡和老马惊心动魄地面面相觑,心中都在想,这情节变化太快,完全跟不上节奏。
两人喘息了一会儿,周亦凡心有余悸地说:“这是什么情况啊?”
此时的周亦凡还不知道,小安是个味觉者。
小安可以通过吸吮和咀嚼,获知其前生今世的一切玄机。
老马苦笑,摇头说道:“我猜不透啊,不过看起来,这个小老太太对你这位大小姐感情很深啊!”
周亦凡也摇摇头,思忖着说:“匪夷所思……不过,还是说眼前的事儿吧!”她扫了一眼靠在地道口上的裹尸袋,犹豫着说:“怎么办?咱俩带着古尸逃跑吧?”
老马看着周亦凡,庄严而凝重地说道:“这个时候不要开玩笑了,你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个黑警,我还要跟那个刘德华接头呢……”
他慢慢地推开了周亦凡搀扶的手,艰难地用力挺直了身子,用手撑着后腰,苦笑着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臭三八,下手还真狠,差点儿弄残了老子……”
周亦凡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期期艾艾地说:“对不起喽!当时情况危急,我又不知道你是卧底。”
老马看着周亦凡的表情,无声地微笑了一下。却忽然一拳挥出,重重地击在周亦凡的胸膈之下。
周亦凡猝不及防,被重击得猛然弯腰,眩晕窒息。
老马一击得手,顺势而上,再一掌居高临下重重挥落,砍在周亦凡的脖子上。
周亦凡只觉得眼前一花,瘫软在地上,压倒了一片大豆苗。
老马用力过猛,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地说道:“这是我的任务,我还没死,就要完成它……但是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去冒险。你别忘了我拜托给你的事情,如果我活不过今天,你要帮我去跟那个人接头,告诉他一句话……”
老马默默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周亦凡,俯身单腿跪下,伸手抓起一根树杈,在周亦凡身边的泥土地上写下来一行字。
然后,他趔趄着来到地道口,憋足一口气,用力地把门板重重地扣落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扇门很沉重,这样就算他们再从地道返回,也不见得能轻易出来……”老马喘息着说完,伸手抓住那具裹尸袋,咬紧牙关,闷哼一声,扛在了肩膀上。
“我走了……”
周亦凡倒在燥热的地面上,脑海中无数呼啸的杂音,隐隐约约夹杂着老马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也清楚地感觉到老马在他身边写了字,他知道老马要去完成自己的卧底任务,
尽管前途未卜,生死难测,但是老马依然义无反顾。
他拼命地想挪动身体,哪怕是勾勾手指,但是偏偏全身僵硬,丝毫无法动弹。
他听见了老马扛起裹尸袋,在田地中哗啦哗啦地趟开了庄稼,细细碎碎越走越远。
周亦凡的眼角默默地流出两行泪水。
在她的意识里,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阳光很温暖,豆苗很香甜,远处的小河泛起清澈的凉意,一只小蜜蜂扇动着翅膀飞呀飞,飞到了周亦凡面前。
这个小家伙在周亦凡的头发上盘旋了一阵子,似乎是想找个安稳地方降落。
周亦凡猛地一跃而起,把小蜜蜂吓了一跳,落荒而逃。
她心慌气闷头晕目眩,但还是强忍着酸楚,抢先去看了一眼老马划在地上的那行字迹:
那行字迹歪歪扭扭,横七竖八,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在周亦凡的大脑中爆裂。
老马写在他手心里的那个名字,写在泥土上的这行字迹,指向了很多人惊心动魄的结局。
周亦凡强忍着颤栗,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确保自己清醒,完整地读懂了,然后抓起一把豆苗,反反复复地刮蹭,直到把那一小块地面擦出了一道沟壑。
那行字迹从此在物理世界上彻底湮没消失,只存在于周亦凡的记忆里。
接着,周亦凡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四下看了看空旷的田野,又看了看被栅门压死的地道入口,她迅速稳定下情绪,开始盘算下一步应该采取的行动,何去何从……
思故乡,农家乐小院里。
闻道士和女杀手,簇拥着那神秘老人,走近了院落当中。
炼师声音哽咽,失魂落魄地叫了一声:“师父……”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神秘老人站在炼师的面前,温和慈祥地看着炼师,轻声说道:“还有多长时间?”
炼师闪烁地瞄了不远处站着的教师和毒刺,迟疑了一下,回答:“大约还有十几分钟……”
神秘老人沉思了片刻,说道:“嗯,时间有点长了,恐怕有点棘手……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他扭头看着女杀手,微笑说道:“不过有你在,恐怕也不是什么问题。”
女杀手赧然一笑,说道:“没问题,只不过要告诉我毒药的成分……”她扭转身子,面向教师和毒刺,冷冷地问道:“毒剂是你配制的?”
神秘老人等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炼师的反应已经让院子里的其他人大感匪夷所思,众人都大概猜得到这个神秘老人身份一定非同小可,因此都打定了主意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现在,女杀手向教师问话,教师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在为炼师撑腰,但见眼前的这几个人气势凌厉,气度不凡,尤其是闻道士还和他们混在一起,不由得心中惶恐,不敢轻易回答。
不料,毒刺呛声回答道:“没错!毒是她弄的,但人是我伤的……你想怎么样?”
毒刺,一向暴戾乖张,尤其是被炼师一剑重伤之后,满腹怨毒无可发泄,便越发显得狰狞起来。
女杀手低头盯着毒刺,居高临下尽显夸张,凸显着毒刺的矮小。
她嗤嗤地冷笑了一下,语气中尽是蔑视:“你,就是毒刺?”
毒刺也恶狠狠地盯着女杀手:“是,又怎么样?你瞅啥?”
女杀手轻蔑地回敬:“嗯,瞅你咋地?”
这一来一往两句对话妙不可言,颇有点联欢晚会上喜剧小品的意味,现场的人几乎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神秘老人挥了挥手,似乎忍俊不禁地说道:“算了,算了,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说着,他朝向毒刺温和地笑道:“小朋友,你叫你妈妈把毒剂的成分告诉阿姨就好了,不要调皮,好不好?”
毒刺虽然身形矮小,但实际年龄已经接近三十岁,从小畸形的身躯,造成了他变态的心理,他最无法容忍的就是有人嘲笑他的身体,很明显,老人的话更加刺激了他。
毒刺本来惨败的脸色突然涨红,狠狠地说道:“我们要是不说呢?”
女杀手脸色阴沉了下来,跨前一步,走到毒刺面前,相距不过咫尺。
“你是玩毒的,我也是玩毒的……”女杀手阴恻恻地说,“你叫毒刺,我叫毒花,要不咱们俩今天就比划比划,看谁比谁更毒!”
毒刺的脑门上细细密密地沁出了一层汗珠,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对手身上传来无比巨大的压力。
但是毒刺从来不服输。
他的手中还有一支毒针,细长,尖利,针尖闪烁着乌黑的锋芒。
他抢先出手,毒针直刺女杀手毒花的胸腹之间。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个位置,是毒刺的身高限制能够最快攻击的位置。
毒花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丝冷笑,她已经算计好了出手的位置。她的身体周围似乎立刻弥漫起一股无形地杀气。
毒刺的针尖已经看看刺中毒花的水粉色碎花衬衣。
说时迟那时快,毒花身后一个身影飞掠过来,一瞬间越过毒花,直起一脚,正中毒刺的心口。
毒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已经飞出三五米远,一头栽倒,一动不动。
这个人,赫然就是闻道士。
女杀手毒花扭头盯着闻道士,若有所思,但却不出声,只是周遭的杀气骤然消散。
教师此刻却没有慌乱,她没有立刻去查看毒刺的伤势,却走到闻道士面前,颤声说道:“谢谢你,老五!”
闻道士面无表情,回答道:“我只是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而已,你大可以不必谢我!”
教师紧咬嘴唇,内心抉择了片刻,低声说道:“好吧,我把毒药成分告诉你……”说罢,她走到毒花面前,低声说了几句,毒花微微点头。
教师说罢,微微地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毒刺的身边蹲下来,轻轻抱起毒刺的头部靠在胸前,毒刺的身体小小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慢慢苏醒。
教师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泪水,却坚忍着不哭出声音,只是把毒刺的头抱得更紧了些。
闻道士看到毒刺抬起手,紧紧地拢住了教师的臂膀。忽然间心中一阵酸楚……这一对母子虽然阴毒狡诈,还曾经险些害了自己的性命,但是他们自己,岂不也是沦陷在命运之中无法自拔的可怜人。
毒花听了教师的低语,默默沉思了片刻,走到栅栏附近,在野草丛中扒拉寻找了几下,揪下了几根颜色碧绿的野草,一节一节地塞进了自己口中,大嚼起来。
她一口一口地嚼着野草,显得无比畅快愉悦,仿佛那几根野草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嚼了一阵子,伸出左手放在嘴边接着,“噗”地一声,把嚼得稀烂的野草吐在了手心里。
接着,毒花又伸出右手食指放在自己嘴里,用力地撕咬了一下,口角噙出一缕血水。
毒花再次把手心里那些稀烂的野草塞回嘴里,再次大嚼,碧绿的草汁混合着猩红的血液汩汩流出,一滴滴散落,晕染在她的衣衫胸口,显得无比诡谲。
嚼了一阵子,毒花鼓着腮帮,走到炼师面前,一伸右手抓住了炼师的后颈,手指用力,硬生生把炼师的头压低下来。
炼师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毒花再用左手捏住了炼师的下颚,炼师此时毒性已渐渐发作,浑身酸软,无法挣扎,只能乖乖地张开嘴巴。
毒花张开嘴巴,一探头,把满嘴的血水和烂草都吐进了炼师的嘴里,然后左手一合扣上了炼师下颚,顺势在他喉咙上上下下拿捏了两下,炼师满嘴的烂草便吞下了肚子。
毒花抹了一把嘴角,轻松地拍拍手,笑道:“搞定!”
炼师几欲作呕,吼吼地喘着粗气,但是面色狂喜,心中知道,自己必定解毒无碍了。
神秘老人也温厚地微笑,面对炼师说道:“很好,很好……总算来得及。”
炼师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沉沉地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道:“师父!徒弟谢师父救命大恩!”
声音渐渐由哽咽变成嚎啕,竟然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神秘老人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在炼师的后背轻轻摩挲着,就像宽厚的父亲原谅并抚慰着淘气之后认错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神秘老人轻轻说道:“你的媳妇儿在哪里?怎么不让我见见……”
这句话,惊骇得院落中所有的人都在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这个来历不明,本来你是口称“师父”的神秘老人,竟然是来找老梅的!
这个时候,周亦凡已经掀开了地道入口沉重的门板,纵身跳了下去。
周亦凡迅速做好了打算,老马拿到了的神秘古尸,要去跟另一个真正的黑警去接头,假如自己的判断没错,那个黑警就是老梁,而现在老梁正在农家乐院子里,他最佳的选择就是回到农家乐——找到了老梁,也就等于找到了老马的踪迹。
而要回到农家乐,先决条件是要带回老梅和小安,而从刚才老梅的迹象反应来看,老梅跟那具古尸之间肯定有莫大的关联,而老梅如果本来打算带着她们三个人进入这条地道的话,也就意味着这条地道很可能和老梅的家——也就是那个农家乐小院之间有某种联系。
而更为重要的是,老马写在她手心里那个名字,拜托她去接头的另一个卧底,此时此刻,也正在那个农家乐院子里。
周亦凡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门板,跳进了地道里。
她本来认为,老梅和小安都应该是情急之下掉入了地道,不慎摔伤或昏迷,她只要把她们俩拉上地面,就可以一起回到农家乐了。
但是,当她落入地道之后,才发现自己错了。
地道下面,既没有小安,也没有老梅。
只有眼前一条黑乎乎的坑道,在门口的下方,还有一些光亮,再深入一点儿,就是一片漆黑,像一个蛰伏在地底的巨大怪兽的喉咙,安静而残忍地等待着猎物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