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刀刃在磨石上划出第三十七道痕迹。赵无涯的手没停，指节压着短刃脊背，沙沙声稳定得像心跳。窗外槐树根处那枚被落叶盖住的铜钱，还在土里埋着，没人去动。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巡夜的更夫，也不是野猫踩过瓦檐。是两个人抬着担架走村道的声音，木杠压在肩头，发出沉闷的吱呀。脚步在墓园外三十步停下。
敲门的是个老驿卒，脸上带着烧伤疤，手里攥着一块腰牌。他把腰牌塞进门缝，一句话没说就退后三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担架上躺着一具用粗麻布裹住的尸体，焦黑的手指从布角露出来，指尖发黑蜷曲，像是握过火焰。
赵无涯认得这种烧法。不是凡火，也不是雷劫。是修士自焚时引动体内真元反噬，从五脏六腑开始烧起，一路烧到天灵盖。能撑到死前还保持盘坐姿势的，都是道心极稳的人。
他没问来历，也没翻看尸身。只是伸手将担架接过，转身往东坡走。担架很轻，尸体几乎只剩骨架，但余温未散，靠近胸口的位置还能感觉到一丝热气。这说明坐化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赵无涯把尸体放在中央石台上，揭开麻布一角。老修士面容已毁大半，皮肉干裂翻卷，露出下面发黑的颧骨。可眉心那块皮肤却完整，没有挣扎过的褶皱，反倒有种释然的平顺。
他蹲下身，手指贴在石台边缘试了试温度。烫手。阴气尚未渗入尸体，阳火残余仍在排斥外力。这种状态最难得，魂魄离体时未受惊扰，执念不会溃散。若葬得好，百年后归来，必是强仆。
铜钱链在他左腕摩挲着，九枚铜钱一枚接一枚滑过指腹。他低声说：“能自己点火烧命的，要么是活够了，要么是想明白了。你选这条路，心里总有放不下的事。”
话音落，他站起身，走向屋舍取香。三柱香插在尸体三方，点燃后烟气笔直向上，一根都没歪。这是吉兆。香灰落在焦土上，瞬间化成细粉，毫无凝结之象。
他又提来一桶阴泉之水，这是三年前在后山断崖下挖出的寒眼泉水，专用于镇压暴戾亡魂。水洒在尸体周围，地面立刻腾起白雾，与香烟缠在一起，形成一道环形薄幕，把石台围住。
乌鸦来了。七只，从东南林子飞过来，在空中盘旋两圈，突然俯冲。第一只扑向香火，翅膀刚触到烟气，整条臂骨当场炸裂，羽毛落地即腐。第二只撞上水雾，头颅像熟透的果子般爆开，脑浆溅在碑面上，转眼结成黑冰。
剩下的鸦群不敢再近，只在高空打转，叫声嘶哑难听。赵无涯没抬头看它们，只是继续挖坑。铁锹切入土中八尺深，底铺一层镇魂砂，砂粒泛着幽蓝光泽，是用三百具童男童女骸骨炼制而成，专克怨气反噬。
他将尸体抱起，放入坑中。动作轻，像安放一个睡着的老人。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贴在死者额心。符纸用朱砂混血写成，笔画扭曲如蛇行，正是“归藏引魄诀”残篇中的最后一式。血是他自己的，割破左手食指所取，滴在符纸上时还冒着微弱热气。
覆土时，他每填一铲，便低声念一句：“埋骨于此，待魂归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泥土落下，没有回响，仿佛被什么吞掉了。直到坟堆隆起，封土成丘，那只焦黑的手才彻底消失在黄土之下。
他站在坟前，拿出一块青石碑立好。碑面空白，未刻一字。他伸出右手食指，在上面虚划两字：待归。指风过处，石屑无声剥落，留下凹痕。
闭眼。
脑海中浮现景象：一百年后，春雨初歇，新坟裂开一道缝。一只漆黑的手从土里伸出，接着是整具躯体爬出。老修士双目燃着幽火，皮肤如焦炭剥落，露出底下流转金纹的骨骼。他单膝跪地，掌心托着一枚赤红道种，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主上，我回来了。”
赵无涯睁眼，手掌抚过新坟封土。土温已凉，与四周无异。他知道那画面还远，但他信。只要符文不灭，香火不断，执念不散，终有一日，那人会推开坟土，走出黑暗。
他转身往屋舍走。路过油灯时，顺手添了灯油。火光亮了些，映在他左眼瞳孔里，泛出一层青灰色。他在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短刃，压上磨石。沙沙声再次响起，节奏如旧。
院外槐树根处，落叶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面那枚铜钱。它还在原地，沾着湿泥，无人拾起。
